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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意(2)

别怕!姐来帮你!

陈羽的脊背骤然绷紧,身体却微微蜷缩。这具躯体的怯懦,早已浸透血肉,原主对这位嫡姐的恐惧,更是根深蒂固。她没有强行压制心底翻涌的战栗,反倒顺着本能的惊惧弯下膝盖,将身形缩得更小,孤零零蜷在柴房阴冷的墙角,宛若一只惊惶的任人拿捏的鹌鹑。

她的思绪飞速流转,转眼间便摸清局势。

沈明珠能径直来到这里,说明外头的看守早已被调开,或是那些人本就是她安插的眼线。

“三妹妹?醒着吗?”

沈明珠的声音又贴近几分,语调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姐姐看你昨日骤然昏厥,忧心忡忡,一夜未曾安睡。今早特意亲手熬了红枣姜茶,想着送来给你驱寒暖身。”

陈羽垂头,抬手用宽大粗糙的袖口用力蹭过脸颊,刻意揉红了眼尾。转瞬,她便是一副刚哭过、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姐……”

她终于出声,嗓音压得极低极哑,尾音裹着细碎的颤意,“姐姐是……来帮我的吗?”

沈明珠唇角噙着浅浅的温婉笑意,眼底却藏着轻慢与玩味,“三妹妹,姐姐自然是来帮你的。”她的语调愈发柔和,甚至添了几分亲昵的嗔怪,“你开条门缝便可,茶水凉了便失了功效。昨夜的事,你细细说与我听,爹爹如今正在气头上,你不肯说实话,姐姐又该如何替你求情?”

替她求情?

陈羽心底冷嗤一声。怕不是火上浇油吧!

陈羽吸吸鼻子,刻意将哭腔放大几分,怯怯开口:“可是……爹爹吩咐过,我一日不认罪,便无人能与我相见。我若是开了门,被看守撞见,定会连累姐姐受罚,我不敢的。”一番话说得真心,全然是替旁人着想的模样。

门外的沈明珠一怔,感觉有点奇怪:沈明意这个蠢货怯懦愚钝,以往早就应该推门扑上来哭诉委屈了。

“看守早已被我支开了。”沈明珠压低声线,温柔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丝不耐,“你只管放心,无人知晓我来过。”

陈羽没动,依旧蜷在墙角,语气却陡然变得轻飘飘的:“昨夜……我昏过去之前,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姐姐的名字。”

门外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沈明珠温柔的语句猛地卡住,顿了半息才勉强接续:“是吗?定是三妹妹你听错了。昨夜我全程侍奉在母亲房中,半步未离,这里何来有人唤我?”

陈羽的唇角悄然勾起。

果然如此。

沈明珠的第一反应,是否定自己昨夜现身,却丝毫没有追问是谁呼喊、说了什么内容。这下意识的回答就暴露了她的心虚——昨夜处理假山痕迹、销毁玉料边角、安排下人串供收尾的人,分明就是她派去的。

“许是我睡糊涂听岔了……”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陈羽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声线愈发微弱,“昨夜我的头一直昏昏沉沉,夜里尽是断断续续的噩梦,还梦见了那枚玉佩……”

她刻意将话题绕回玉佩之上,言语颠三倒四,一幅受了重创、神志不清的说胡话的惊惧样子。

门外的沉默这次更长了。

陈羽心知肚明,那枚栽赃原主的玉佩是真是假,沈明珠比谁都清楚。而她半真半假的疯言疯语,恰好戳中沈明珠的心底的疑虑,也暴露出假玉佩可能是翻盘的关键。

可惜沈明珠终究还是沉得住气,须臾,她再度恢复温婉柔和的语调,“好了好了,莫要再想噩梦吓自己。你既不愿开门,我便将茶搁在门口,你记得趁热喝下暖身。委屈暂且忍着,待爹爹气消,一切自有分晓。”

话音落,石阶上传来一声闷响,是食盒落地的动静。然后是裙摆扫过地面的摩挲声,缓缓远去的脚步声。

陈羽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刻意放得极轻,行至拐角处骤然停驻,隐约是在低声吩咐随从。片刻后,两道不同的脚步声便分头离去,一道奔赴外院,另一道悄然绕到了柴房后墙——沈明珠留了眼线。

陈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此刻她的掌心满是冷汗,后背的里衣更是早已被虚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方才短短数句,每一句都字字设局,方才只要流露出半分异于往日的锐利,都会被心思缜密的沈明珠当场察觉,立刻斩草除根。

万幸,她赌赢了。原主长久以来的怯懦温顺,是现在最好的保护色,幸好她将这层旧衣穿得天衣无缝。

沈明珠虽心存疑虑,却只疑心是玉佩之事出了纰漏,从未想过,素来懦弱可欺的庶妹沈明意,内里早已换了魂魄。

陈羽慢慢挪至门边,透过门板底部半指宽的缝隙朝外望去。青石台阶上,稳稳放着一个食盒,开着的食盒中放着一只青瓷茶盅,杯盖严丝合缝,杯身萦绕着袅袅热气,看着温润无害。

她分毫未动,转身退回矮桌旁静坐,闭目凝神,细细捕捉周遭所有动静。

柴房后墙之下,传来极轻的落脚声,有人屏息贴墙,静静监听房内动静。方才她与沈明珠的所有对话,定然被这人听得一字不落。

陈羽心中笃定,此人定是沈明珠的贴身大丫鬟青黛。整个丞相府,敢替沈明珠做这些阴私脏活、且足够忠心缜密的,唯有她一人。

她在心底悄然复盘:

其一,沈明珠今日已然动了灭口之心。这碗暗藏玄机的姜茶就是证据,方才若是她顺从开门,此刻怕是早已“自愿”饮下毒茶,落得个旧疾突发、悄无声息暴毙柴房的下场。

其二,沈明珠极度忌惮那枚假玉佩的玉料来历。方才她假意梦呓提及玉佩,沈明珠短暂沉默的数息间,气息已然乱了分寸。足以证实她此前的猜测——栽赃的玉佩,府中定然还留有剩余原料。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沈明珠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急躁。

她根本等不及父亲降罪,等不及宗族审判,竟急着亲自出手、私自了结原主。

归根结底,是她怕了。

她怕假玉佩的破绽被人识破,怕被收买的两个下人扛不住严刑审问吐露实情,更怕父亲为保全相府颜面,最终弃车保帅,将她也放弃。

不过嘛,人一旦心生急躁,便极易方寸大乱。这时便是我出手的机会了。

陈羽拿过墙角的那面铜镜,擦过灰尘,镜中映出一张消瘦苍白的脸庞,眉目清秀温顺,眼尾天然微垂,自带三分柔弱无辜,看着毫无攻击性。这副皮囊,生来最适合扮猪吃虎,蛰伏隐忍。

布局之人,一旦落下第一颗棋子,便会急于步步紧逼、封死对手所有的退路。但越是急于求胜,越容易暴露自身阵脚与破绽。

眼下她要做的,是继续伪装懦弱惊惶,让沈明珠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待到对方志得意满、放松戒备,便是她一举撕破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之时。

风自门缝灌入,吹得屋角干草簌簌作响。

门口那碗暗藏杀机的姜茶,热气渐散,一点点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