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8 烽营赴峡

阵地之上，东方末弯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刚刚高强度的作战消耗了他大量体力，体内暗象力量依旧在血脉之中躁动翻涌，迟迟无法平复，手臂肌肉还残留着厮杀过后酸胀震颤。

其余斗龙战士个个满身尘土，不少衣料被利刃划破，身上遍布大大小小擦伤。

小熠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几小时前交战留下的韧带挫伤，阵阵刺痛不断传来；

百诺大腿外侧也已经做好紧急包扎，数小时前，一块被爆炸气浪掀飞的锋利薄岩片划开了她大腿外侧的肌肉，暗红血迹已经浸透内层纱布。

众人咬牙硬撑，堪堪守住整条防线，艰难扛住戈琉斯发起的这一轮猛攻。

硝烟弥漫的乱石滩上，强敌只是暂时退走，危机并未远去。

若是带着几小时前遗留的旧伤面对下一轮突袭，一旦伤势撕裂，便是死局。

清澜将众人身上包扎之下潜藏的伤势尽收眼底，神色凝重开口：

“简易包扎只能临时止血，以接下来要面对的战斗烈度，依靠自身恢复，这些旧伤伤口极易崩裂开。”

话音落下，她引动沉睡在体内的水神神力。

淡冰蓝色流水纹路自脖颈蔓延开来，一路延伸到手背小臂，数道浅浅水纹纹路浮现在脸颊，半透明微光氤氲开来。

澄澈温润的水神治愈光晕缓缓铺展，同时笼罩住小熠与百诺两人。

暖意穿透外层纱布，渗入伤口深处。

小熠眉头稍稍舒展，转头看向清澜，语气满是担忧：“你刚刚经历恶战，现在又要出手治疗我们，你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我心里有数。”

清澜指尖微光稳定流转，目光落在二人包扎好的伤口处，“倘若带伤投入战斗，旧伤再度裂开，代价会更大。”

柔和水属神力缓缓浸润，一点点修复小熠受损的脚踝韧带，同时抚平百诺大腿外侧那道被岩片割裂开的肌肉创口。

百诺感受大腿外侧持续许久的钝痛一点点消散，轻声开口：

“一直都知道你的水神之力擅长镇压黑暗力量，没想到治愈的效果也如此出众。”

“水的本质，本就兼具抚慰与疗愈。”清澜轻声作答，“只是之前大多时候，我都将这份力量用来对抗魔物。”

片刻之后，淡蓝色光晕缓缓消散。

小熠拆开绷带，脚踝处几小时前造成的肿胀挫伤尽数消退，转动脚踝，再无滞涩疼痛感。

百诺也解开纱布，大腿外侧那道深长的肌肉划伤已经完全愈合。

二人遗留的旧伤彻底痊愈，重新拥有完整作战能力。

“太好了，这下不用担心旧伤拖累行动。”小熠活动手脚，长长松了一口气。

百诺对着清澜微微颔首，眼神满是真诚感激：“多谢，耗费你的神力帮我们处理这些旧伤。”

清澜皮肤上冰蓝色神纹缓缓褪去，连续数次催动神力，让她的呼吸明显沉重几分。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半跪于焦土之上的东方末，神色沉肃。

暴走的危机暂时被压下，但是致命隐患依旧埋藏在东方末身体里。

暗能没有被根除，一丝丝残蚀盘踞经脉缝隙之间，如同蛰伏毒虫，只要稍有刺激便会再次作乱。

东方末半跪冰冷乱石地上，衣服上还留存着黯风魔箭灼烧出来的焦黑痕迹。

眼底那一层淡红黑化光晕虽然变淡，却没有彻底消散。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冰凉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他万分不愿将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展露在众人，尤其是天画眼前。

主战场的魔物大军虽已退入黑雾深处，斗龙战士便集体向后撤回距离不远的临时营地休整。

硝烟随风飘荡落到营地之内，经过刚刚的战场疗伤，大部分人外伤已经复原。

伤势痊愈，小熠与百诺重新拿回一部分指挥权责，但行动上依旧遵从清澜的统筹判断。

方才一场血战过后，整个临时营地一片狼藉，碎石遍地，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焦痕，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暗能腐蚀过后的刺鼻气息。

大家趁着魔物大军主力暂时退去的空隙，各自忙碌起来。

激烈交战已经落幕，所有人都已经将体力透支的宝贝龙收回斗龙手环之内，手环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微光。

有人弯腰检查斗龙手环的运转状态，有人蹲在地上清点剩余的补给。

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眼下仅仅是片刻喘息，戈琉斯绝不会留给他们充足的休整时间，下一轮攻势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小熠指尖划过火象斗龙手环屏幕跳动的数据，确认各项功能运转正常，转头望向身侧的百诺，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我们身上的伤已经被完全治愈，指挥调度的职责，我们该接回来一部分。一直把全部重担压在清澜身上，实在太过不妥。”

百诺垂眸凝视掌心光象手环流转的温润白光，轻轻颔首，神色审慎。

“理应如此。只是戈琉斯已经确认清澜与天画就是神属继承者，魔物接下来的偷袭只会愈发频繁凶险。重大抉择，依旧需要参考清澜的判断，她对这片魔界地形、魔物习性的了解远胜过我们。”

“这点我明白。”小熠点了点头，抬眼扫过四周忙碌的众人，“我们负责协调同伴、清点物资，整体突围路线与风险判断交给她来定。分工明确，才能少出纰漏。”

不远处，天画正低头调试木风双象手环，指尖不断在手环屏幕上滑动，确认宝贝龙在手环内部的状态是否安稳。

东方末就站在她身侧，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体内潜藏的暗蚀还在隐隐作祟，他刻意克制着心绪，沉默地检查金暗手环。

每一次手环屏幕闪烁，都代表经脉里躁动的暗能在向外溢出一丝微弱波动。

“你的手环反应还是不太稳定。”天画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东方末说道，“不要勉强催动力量，如果暗能又开始翻涌，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东方末下颌紧绷，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仍在警惕扫视黑雾笼罩的远方天际。

凯风正在整理背包里残存的应急药剂，深蓝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时不时抬眼望向清澜的方向。

清澜站在人群外围，深银混着雾蓝挑染的长发披落过胸口，猞猁兽耳依旧在发丝之上，即便身体尚残留鏖战带来的疲惫，她依旧没有放松分毫警戒，深海一般的丹凤眼不断扫视黑雾边界的每一处动静。

子耀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一个，此刻正蹲在一块大块碎石边上，低着头，专心致志调试自己的土象斗龙手环。

方才大战消耗巨大，他要确认已经收回手环的宝贝龙状态，手指不停点按手环面板，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屏幕上面，对身侧黑雾方向的危险毫无察觉。

黑雾的边缘，浓稠漆黑的阴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蠕动。

两只影傀卫借着黑雾的掩护，压低躯体，避开外围同伴布下的简易警戒，如同两道无声的鬼影，绕到临时营地的侧后方。

魔物手臂之上淬满暗能的锋利臂刃泛出阴冷的紫黑色寒光，脚步落地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目光死死锁定毫无防备的子耀，蓄势待发。

死亡的危机已经近在咫尺，等到众人察觉异响再释放远程招式，已然完全来不及。

一直留心周遭环境异动的清澜，余光瞬间捕捉到阴影之中一闪而过的诡异轮廓。

“子耀！小心侧面！”

清澜一声短促的提醒刚冲出喉咙，脚下猛地蹬向坚硬的乱石地面，身躯顺着地面斜向疾冲而出。

深银色混着雾蓝色挑染的长发被凌厉的劲风狠狠向后甩开，衣摆猎猎翻飞。

她侧身滑步突进，千钧一发之际险险躲开第一只影傀卫狠狠挥斩过来的臂刃，手肘带着全速冲锋的力道重重磕撞在魔物的关节连接处，借着冲撞的巨力硬生生卸开那柄凶险的暗能武器。

不等魔物重新调整姿态，她旋身拧腰，手腕精准扣死影傀卫坚硬冰冷的腕骨，顺势一记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沉重庞大的魔躯轰然砸落在乱石地面，岩石表面崩裂开一道道细碎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碎石碎屑四下弹飞。

可另一只影傀卫的攻击紧随而至，淬毒的臂刃直刺清澜毫无防护的后心。

清澜不待完全回身，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凌空漂亮地侧翻，堪堪躲开暗刃横扫的致命一击。

双脚落地的刹那，她腰部发力，一记力道十足的横踢，狠狠踹在这只影傀卫的胸腔要害位置。

魔物体内流转的暗能剧烈震荡紊乱，庞大的躯体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后连连退出去数步。

两头魔物全都受创失衡，正是终结对手的最好时机。

清澜心念一动，空中微光一闪，涟漪双刃两道泛着冷冽水光的短刃稳稳落到她的双手之中。

她跨步急速突进，双刃寒光接连不断闪动，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簌簌轻响，干脆利落完成补刀。

漆黑的暗能碎屑四处飞溅，伴随着两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响，两头前来偷袭的影傀卫重重瘫倒在乱石地上，躯体之上的暗能光芒快速黯淡下去，彻底失去全部行动能力。

整套近身搏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先依靠纯粹身法与肉身格斗压制敌人，之后才召唤武器完成终结。

清澜稳稳站定，衣摆边角沾满打斗扬起的尘土碎石，神情依旧清冷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刚刚凶险的搏杀不过是举手之劳。

营地内的众人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动，纷纷回过神，纷纷握紧手中斗龙手刀，迅速聚拢过来。

子耀吓得心脏狂跳，慌忙从地上站起身，小脸泛着后怕的苍白，手心紧紧攥着自己的土象斗龙手环，语气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刚刚……刚刚我完全没有察觉到魔物摸过来了，清澜姐姐，太谢谢你了！”

“是警戒留有疏漏，不全是你的问题。”

清澜淡淡开口，并没有将功劳全部归于自身，目光扫向黑雾涌动的边界，沉声向所有人高声提醒，“大家不要松懈，黑雾里面的敌人已经逼近，偷袭随时会再次发生。”

小熠快步走上前，目光望向那两具倒在地上的影傀卫尸体，神色凝重：

“戈琉斯并不打算给我们休整的时间，就连主力撤退，也会派遣小队伺机偷袭。”

百诺蹲下身，光象手环亮起柔和白光，扫过魔物残留的暗能痕迹，开口补充道：

“这两只只是侦察偷袭的影傀卫，后面大概率还有大部队尾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撤离这座临时营地。”

“我同意立刻转移。”

凯风走上前来，深蓝高马尾随着步伐晃动，青色眼眸环顾整片营地，“继续守在这里，等于被动等候魔物合围。但是我们要往什么方向突围，魔界到处都是浓重的原罪黑雾，到处都藏着高阶魔物。”

听着众人的讨论，清澜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抬，激活了手中存储的立体全息魔界地形图。

半透明的三维光幕悬浮在半空之中，起伏的山川、幽深裂隙、黑雾浓度分布、魔物活动的区域，全部以不同色阶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众人此刻所处的临时营地，在沙盘上亮起一枚格外醒目的光点。

子耀也好奇地凑上前，小小的身子挤在人群边缘，睁大眼睛盯着半空立体的地图。

所有人纷纷围拢过来，目光都落在这片悬浮的全息地图之上。

清澜目光飞快浏览立体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指尖在光幕之上快速滑动、比对，主动筛除掉黑雾厚重密布、高阶魔物大量盘踞的高危地带，最终，指尖停留在地图上一处狭长的谷地。

“我们去往这里，风蚀断峡。”

清澜的指尖点在光幕的一块标记位置，向众人解说，“这是远古地壳断裂造就的狭长谷地，两侧高耸嶙峋的岩壁如同两道巨大石墙拔地而起。峡谷顶端岩层留有天然豁口，可以疏导吹散大部分原罪黑雾。”

天画凑近几步，仔细看着地图上峡谷的地形标注，开口发问：“谷内的暗能污染情况怎么样？适合东方末休养吗？”

“两侧高耸岩壁可以大幅度阻隔外界暗能污染，谷内黑雾稀薄零落，几乎没有高阶魔物盘踞。”

清澜继续解说，“地面铺满风化碎裂的浅灰岩块，岩缝之中渗出冷冽的清泉，同时分布着多处可以避风躲藏的天然岩洞。一方面能够给东方末一处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他安心休养，重新稳住濒临失控的金‑暗双属性力量；另一方面，峡谷特殊的地貌，也能够帮我们躲避厄琉昂与其余七宗罪魔的大范围搜捕追击。”

东方末走上前来，目光认真端详全息沙盘上风蚀断峡的地形，眼底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审慎：“岩洞可以用来布置警戒哨位？”

“没错。”清澜微微颔首，“多个岩洞可以分开驻扎，互相守望，只要守住峡谷入口，影傀卫很难悄无声息摸进来。”

“听起来确实是眼下最优的选择。”小熠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身边众人，“各位，有没有别的异议？”

凯风微微摇头：“没有异议，比起留在开阔无遮蔽的营地，峡谷地形至少拥有天然屏障。”

百诺也轻轻点头：“地形利于防守，也兼顾东方末的休养需求，这个突围方案可行。”

子耀也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风蚀断峡听起来很安全，我会好好守岩洞哨位的。”

“那我们即刻动身。”

小熠当即做出安排，转头对着所有人扬声吩咐，“所有人加快速度收拾装备，不要遗留重要物资，宝贝龙已经收回手环，确认手环状态全部正常，全员准备撤离，目标——风蚀断峡！”

营地之中立刻响起一阵收拾行囊的响动。

清澜收起全息地图，抬眼又望向黑雾翻涌的远方，神情依旧肃然。

短暂的安宁已经结束，一场向着风蚀断峡的艰难突围，就此正式开启。

营地内收拾物资的声响此起彼伏，可就在众人即将动身启程的这一刻，黑雾上空那道隐匿的身影，依旧没有离去。

无形的精神力量，穿透沉沉黑雾，越过乱石旷野，落回这片饱经战火的阵地之上。

两股神力激荡残留的余波还没有散尽，一股冰冷如同浸泡寒泥的意识，毫无征兆钻入清澜与天画的脑海之中。

周遭景物没有发生半点变化，耳边依旧残留魔物嘶吼、兵器交击的余响，可唯独清澜与天画的脑海里，回荡起戈琉斯低沉平缓，不含暴怒，却洞悉一切的精神声音。

【真是有趣的力量。两股沉睡的神属继承者之力，竟在这片黑雾笼罩的战场之上同时苏醒。】

清澜浑身一僵，猞猁兽耳骤然绷紧，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瞳孔猛地收缩。

她飞快扫视四周翻涌黑雾，视野之中寻不到戈琉斯半分踪迹。

这是跨越距离的精神传音，敌人依旧隐匿在远处黑暗之中。

天画心口骤然一沉，身体不受控制绷紧，胸口胎记一般的绿叶印记微微泛起灼热。

这道声音直抵内心，仿佛可以窥见她埋藏心底，关于族群过往的全部秘密。

【狐族的后裔，你所持有的净化神力得来不易。你可曾知晓，你的先祖一族，曾经和深渊定下沉重契约？你苦苦追寻的真相，距离你并不遥远。】

戈琉斯的精神语调不疾不徐，带着蛊惑意味，并非怒吼咆哮，而是冷静客观的陈述。

天画呼吸猛地一顿，古籍之中记载的“狐契”二字瞬间浮现在脑海，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戈琉斯的意识感知又转向清澜。

【承载水神残念之人。你们拼尽全力压制暗能，守护这片阵地。可神力从来只会带来庇护吗？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你们尚且一无所知。】

清澜咬紧下唇，手腕上斗龙手环疯狂闪烁，她竭尽全力想要隔绝外来精神侵扰，眉心漫上一层浓重疲惫。

“躲在暗处窥探，何不现身一战。”她在心底冷然回应。

戈琉斯低沉的笑声，只在二人脑海之内回响。

【现在还不是相见之时。我已经牢牢记住你们的气息。好好守护你们珍视的一切吧，我们很快便会再会。】

话音消散一瞬，侵入脑海的精神力量彻底褪去。

一旁众人只见清澜、天画二人神色骤然剧变。

东方末尚且还在压制体内躁动暗能，疑惑的望向二人；

小熠握紧焱火龙刃，百诺的感知全力向外铺展，眉头紧紧锁起。

“发生什么事？”百诺快步上前低声询问。

清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压下深重戒备。

“是戈琉斯。刚刚是他的精神传音。我们，已经被他盯上了。”

魔物大军只是暂时退去，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戈琉斯已经确认清澜、天画就是他任务目标神属继承者，这份情报很快便会传递到厄琉昂以及七宗罪魔一众高层手中，用不了多久魔物大军便会卷土重来。

而东方末体内原本趋于平衡的力量，被黯风魔箭侵入之后已经彻底破碎，如今只是被神力暂时压制，经脉缝隙之中潜藏的暗蚀，随时都有再度暴走的风险。

硝烟尚未散尽，脚下遍布碎石残痕，遥远黑雾深处，时不时传来魔物低沉的嘶吼回响。

天画快步走到东方末身旁，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刺激到正和体内暗蚀对抗的东方末，一双眼眸盛满挥之不去的忧虑，一瞬不瞬盯着他：

“东方末，别硬撑。就算暂时压制下去，残蚀依旧留存在你的经脉，没有消失。”

经脉缝隙之中残存暗蚀隐隐躁动，无名的烦躁暴戾感不断翻涌上来啃噬理智。

东方末胸膛剧烈起伏，拼尽意志抵抗侵蚀，听见天画的规劝，自尊心被刺痛，肩膀猛地一颤，几乎本能抬手挥开天画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不用你管。”

他嗓音干涩沙哑，被暗能影响带上一丝戾气，话语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逃避。

手掌相撞发出一声清亮脆响。

天画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相撞触感，一丝委屈酸涩涌上心头。

但她没有后退，这份沉甸甸的担忧压过短暂难过。

她很清楚，这般强硬，只是东方末伪装出来的外壳。

“一味硬撑解决不了问题。”

天画上前半步，不肯给他回避的机会，手掌轻柔却坚定，托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单凭你的意志，困不住这些暗蚀。等到下一场战斗爆发，暗能彻底失控，受伤的不止是你，还会连累并肩作战的所有人。”

东方末下颌绷得如同钢铁，胸膛不停起伏，眼底红光明明灭灭，暗蚀时时刻刻消磨心神。

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抗拒展露软弱。

长久沉默笼罩二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肩膀不受控制轻轻颤抖，终是紧绷的防线彻底垮掉，一声几不可闻闷哼溢出喉咙，算是应允接受疏导。

看见他松口，天画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转头望向一旁的清澜，语气恳切带着渴求。

“清澜，我想向你学习这套疏导黑暗侵蚀的净化技法。往后，由我帮他疏导压制经脉之中残留的暗蚀。”

刚刚结束疗伤，又经受精神冲击，清澜周身神力余韵尚未散尽。脖颈、手背，还浅浅浮着淡冰蓝色流水神纹。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你本身便拥有极强的净化本源，为何还要专门学习这套疏导之法？”

“我的净化力量习惯对外清除魔物。”

天画长长的睫毛垂落，轻轻颤动，坦然道出自身力量短板，“若是直接将全力净化力量灌入他的体内，内外两股力量冲撞，会直接损伤东方末经脉，造成不可逆的内伤。我需要学会收敛力量，如同细流一般一点点化解盘踞在体内暗蚀。”

“原来如此，万万不可鲁莽催动力量。”清澜恍然大悟，抬起右手，掌心跳起一缕澄澈如水的淡蓝色神力。

“这套技法核心不在于摧毁，而在于引导安抚。把体内暗蚀视作奔涌乱流，顺着经脉走向缓缓化解中和，切不可硬碰硬。”

掌心里的神光流转起伏，直观演示力量的收放节奏，清澜嗓音沉稳，逐条讲解要点：

“第一，输出力量务必细微柔和，切忌一股脑倾泻力量；第二，感知对方体内能量流动，顺着暗蚀游走轨迹疏导，不可逆向冲撞经脉；第三，时刻观察对方神态身体反应，一旦对方心神躁动承受不住，必须立刻收回力量，对付扎根心神的侵蚀，最忌讳急于求成。”

天画凝神注目掌心流转微光，将每一字要点牢牢记在心底。

她调动自己与生俱来的翠色净化本源，指尖萦绕起一层温润翠绿光晕，一遍遍练习力量收敛释放。

几番尝试过后，原本汹涌外放的翠色光芒，终于收敛成一缕柔和绵长微光。

“我明白了。”

天画长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我去外围警戒，提防黑雾之中魔物偷袭。”

清澜身上神纹尽数褪去，向后退开数步，后背朝向黑雾翻涌的旷野，把这一处空间留给二人。

空气凝滞，弥漫一层难以言说酸涩。

东方末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经脉里暗蚀时不时撩动心绪，被人窥见自身脆弱难堪，让他耳尖泛起薄红。

心底翻涌愧疚、难堪，还有那份埋藏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纠缠在一起。

天画心绪同样纷乱，满心都是对眼前之人安危的牵挂，咫尺的距离，叫埋藏心底情愫不住悸动。

她微微俯身，长长的睫毛垂落，轻轻合上双眼，小心翼翼将自己额头贴上东方末的额头。

两片肌肤相触，成为力量传导的媒介。经过收敛淬炼的翠色微光，缓缓流淌，开始对东方末体内的暗蚀进行疏导。

不远处，清澜静静立在碎石之间。

深银色长发垂落，发尾的雾蓝色蒙上薄薄一层战场尘土，长发松松披散着。

方才激烈交战的时候，她一直将一对毛茸茸的猞猁兽耳完全展露在外，依靠兽耳敏锐的听觉感知四周动静，捕捉魔物隐蔽的突袭、黑雾之中细微的气流异动。

直到眼下战局暂时平息，没有瞬息万变的危险需要警戒，她才缓缓将这对猞猁兽耳收拢隐匿，藏进浓密的银发之下。

那双如深海般的丹凤眼敛去几分往日沉静光亮，面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

并非本源神力被大量掏空，而是方才整场高强度的混战，持续周旋、辗转攻防，巨大的体力透支压得她肩头微微下沉，呼吸略有些急促虚浮。

她刚刚只是适度调动水神神力完成疏导与治愈，神力损耗尚在可控范围。

在外人面前，她依旧不肯将脆弱展露分毫，可这份藏起的疲惫，终究逃不过凯风的眼睛。

凯风快步穿过遍地狼藉的乱石向她走来，青色的眼眸温润柔和，眼底深处又藏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锐利锋芒。

整场战斗，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分一部分落在清澜身上，亲眼看见她在枪林箭雨之中来回周旋，战斗时那对猞猁兽耳时刻紧绷，微微颤动，不放过周围一丝一毫异响，之后又出手帮同伴处理伤势，心底早已揪得紧紧的。

待到这边局势暂时平稳，他便立刻走到清澜身侧，下意识站到能够替她挡住远方黑雾寒风的位置。

凯风压低嗓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藏不住担忧：“刚刚一整场恶战打下来，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方才交战，你的猞猁耳朵一直绷得笔直，时时刻刻都在感知周遭。”

听见他的声音，清澜侧过头看向他。

也只有在凯风面前，她才愿意稍稍卸下一层厚厚的防备，却依旧没有全然放开，深海似的眼眸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神力倒是没有过度消耗，刚刚只是适度催动力量。”清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鏖战过后的疲惫沙哑，“主要是连续高强度作战，兽族躯体也扛不住长时间厮杀，纯粹体力透支了而已，算不上大碍。”

凯风微微蹙起眉，青色瞳孔里满是心疼：“就算神力留存充足，躯体终究会有极限。时时刻刻靠兽耳警戒，神经持续绷紧，远比单纯打斗更耗费精力。”

话音未落，凯风没有再多争辩，直接抬起手掌，打算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的水象斗龙力量渡送一部分过去，想借力量帮她舒缓身体的疲乏。

温润充盈的水象力量刚刚触碰到清澜的手腕，流转的瞬间，清澜立刻便敏锐察觉到。

她飞快抬手，手掌轻轻却无比坚决地摁住凯风的手背，缓缓摇了摇头，指尖微微用力，稳稳将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挪开，直接截断了正在流转过来的力量。

一股柔和的阻力挡回了凯风输出的力量。

“凯风，别这样。”

清澜抬眸望着他，眼神柔和，态度却不容置喙，“这是肉体与心神上的疲乏，不是神力亏空，外来力量输送过来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你的水象力量必须留着应对戈琉斯接下来的进攻，不能随意耗费。”

“可我总想替你分担些什么。”

凯风没有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眼睁睁看你高度紧绷打到体力透支，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明白你的心意。”清澜的语调放缓了些许，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稍微休整片刻，心神与体力就能慢慢恢复过来，不必如此。”

说罢，她抬手探向腰间的空间袋，微光一闪，取出一方质地柔软的淡蓝色手帕。

她微微上前半步，一手轻轻托住凯风的下颌，让他微微抬脸。

凯风脸上沾染不少魔物喷溅的暗红血迹，还有漫天硝烟扬起的尘土，斑驳地覆在颧骨与下颌。

清澜垂着眼帘，小心翼翼，细细替他擦拭脸上的污渍。

手帕轻轻摩挲过他高马尾下方的下颌线。

凯风安静地任由她打理，青色眼眸牢牢落在清澜的脸庞上，一瞬都不愿移开，低声开口：

“方才交战的时候，黑雾里到处都是异响，我光是想到你要靠着兽耳分辨每一处危险，都替你捏着一把汗。”

“战场本就凶险，大家皆是如此。”

清澜一边细细擦去他脸颊的血污，轻声回应。

等清澜将手帕暂时捏在手里的间隙，凯风抬起另一只尚且还算干净的手掌，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脸上细微的擦伤，轻轻拂过清澜的脸颊，细细拭去她侧脸沾染的尘土与硝烟灰迹。

他的指腹带着战斗过后淡淡的薄茧，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属于二人细水长流的缱绻。

“好歹趁着魔物退走，抓紧喘口气。”凯风放低声音叮嘱。

清澜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清冷的眉眼稍稍舒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黑雾依旧在天际翻涌，危机远远没有落幕，但这短暂安宁的片刻，这份彼此惦记的温情，稍稍冲淡了战场之上肃杀凛冽的寒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