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双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轮子摩擦地砖的声响在走廊里戛然而止。她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面上缓了两口气,膝盖还残留着高铁座位上蜷了四个小时的僵硬感。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昨晚在甲方公司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今早六点赶第一班动车回公司,包里还塞着没来得及拆封的能量棒。
陈俊豪从工位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之后笔啪嗒掉在桌上。“你别动。”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顺手接过她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方案签下来了?”
“签了。”黎双把帆布袋带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赵总那边最后要求加了两页数据复盘,我让策划组昨晚临时赶的,今早八点邮件发他,九点回复说可以推进了。”
陈俊豪盯着她眼底那两团青色看了一会儿,转身朝茶水间走,回来时手里多了杯热水。“今天你别进办公室了,回去睡觉。”他把纸杯塞进她手里,“姜易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把这次谈判的关键节点跟她做个简单的交接就行,剩下的她来处理。”
“不用,我下午还能——”
“黎双。”陈俊豪打断她,语气不算重,但尾音压得很实,“你这周出差,每天忙到凌晨三四点,甚至熬了好几个通宵,你前天,昨天又紧急去了趟成都。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黎双低头喝了口水,没吭声。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个空荡荡的窝泡软了一些。她确实记不清了,只记得周三晚上在成都的酒店改方案时,酒店窗外的霓虹灯牌故障了,一闪一闪地把她的影子投在电脑屏幕上,像个不停颤抖的问号。
“方案签下来了,奖金跑不了。”陈俊豪把工位上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顺手拔了电源线塞进她包里,“带薪休一天,不算年假不算事假,明天后天周末你自己安排,周一准时出现在这儿就行。赵总那边后续的推进计划,我让姜易云对接,你给她打个电话说清楚。”
黎双站在工位旁边,看着陈俊豪把她桌上散落的文件摞整齐,又把她那盆快干死的绿萝端到窗台边浇了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她才注意到办公室里今天人不多,只有两个实习生戴着耳机在角落里剪片子。
“行。”她把纸杯里的水喝完,空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那我现在给姜易云打电话。”
“去打去打,打完赶紧走。”陈俊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车费报销单下周一再贴,今天你只做一件事——休息。”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有种混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黎双靠着墙壁拨通了姜易云的电话。对面接起来的声音带着咖啡杯碰到桌面的轻响:“双双姐?你回来了?”
“嗯,刚落地。”黎双用鞋尖踢了踢墙角松动的地砖,“俊豪说后续跟赵总那边的对接交给你,我把几个要点跟你说一下——”
“等等等等。”姜易云打断她,背景音里传来翻笔记本的窸窣声,“你说慢点,我记一下。这次他们的核心诉求还是那个交付周期对不对?”
“对,但我谈下来把首期交付从十五天放宽到二十天,条件是我们每三天给一次阶段性成果汇报。”黎双盯着楼梯转角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的天空被两栋楼夹成一条灰蓝色的窄缝,“赵总对数据可视化这块特别在意,所以这次方案里加了每份报告的交互图表版本,这个你找技术组的林哥要模板就行。还有一个事——”
“他们的对接人还是那个姓方的副总?”
“换了,上个月跳槽了,现在是新来的一个女总监,姓周。”黎双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周总监比较好沟通,但她对细节抠得特别细,每次发邮件最好把原始数据也附上作为佐证。这个我在交接文档里写了。”
姜易云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敲完了说:“行,姐你放心,我盯住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听你嗓子都哑了。”
挂了电话,黎双把手机揣进裤兜,从楼梯间慢慢往下走。每下一层,窗外的光线就变一个角度,有几次她觉得自己快要靠在扶手上睡着了,于是掐了掐虎口让自己清醒。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七月的热浪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黎双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黄葛树,掏出手机翻到夏栀安的微信。她本来想发条语音,又怕自己声音里的疲惫被听出来,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今天有空没?想去朝天门逛逛。”
夏栀安几乎是秒回:“稀奇!你出差回来不用补觉?行啊,我下午正好没事,两点来福士门口见?”
黎双盯着屏幕上那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包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又翻到和姜易云的聊天记录,确认了一遍交接文档的共享链接已发送,然后关掉手机屏幕,朝地铁站走去。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来福士广场那几栋扭曲的玻璃高楼把天空割成不规则的碎块,她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看对面批发市场门口那些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潮进进出出。六年前她和夏栀安还在读高中时,暑假总约在朝天门码头见面,那时候批发市场的塑料模特穿着过时的亮片吊带,夏栀安会对着它们做鬼脸说“双双你看这件像不像我们班主任的睡衣”。
“等很久了?”夏栀安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时,帆布鞋带松了一截,脖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工牌,“我刚帮老板娘发了三十个包裹,手指头都是纸箱味儿。”她走过来一把勾住黎双的胳膊,“你怎么又瘦了,下巴都能戳人了。走走走,大正商场二楼新开了一家店,裙子全是莫兰迪色系,你肯定喜欢。”
商场里冷气开得太足,黎双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夏栀安熟门熟路地绕过卖拖鞋和床单的摊位,在一面挂满雾蓝色连衣裙的货架前停下脚步,手指捻了捻衬衫的袖口说:“这料子滑,你穿肯定好看。”黎双拎起裙摆对着穿衣镜比划,镜子里映出身后堆积如山的纸箱和头顶惨白的灯管。她想起上周在杭州的甲方办公室里,自己穿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被空调吹得起了静电,头发贴在额角擦不掉,那位姓周的总监看了她一眼说“黎经理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她笑着说“没事周总我们继续”。
“这件多少钱?”她问旁边正在刷手机的女店员。
“原价三百二,今天商场活动打八五折。”店员眼皮都没抬,“美女你皮肤白,穿这个显气色。”
黎双盯着吊牌上的数字看了两秒,默默把裙子挂回货架。三百二。够她在杭州那个酒店附近吃四顿外卖,够她从高铁站打车回公司三次,够买两盒她一直想试但舍不得买的安神补脑液。她的手机余额里还躺着上个月的工资,刨去房租和生活费,能挤出来的余钱要全部填进那张她背了六年的卡里。
“再看看别的吧。”她转身去翻旁边那排打折架子。
夏栀安捏着购物袋的手顿了一下,袋子上印的商场logo被她攥出几道褶皱。她走过来勾住黎双的胳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别啊,你先试试嘛,试衣服又不要钱。我帮你拿着包——”她不由分说把裙子从架子上取下来塞进黎双怀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你最近瘦了那么多,以前穿M码现在估计S都松,这条正好收腰。”
试衣间的布帘拉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头顶昏黄的灯泡和镜子里自己有些陌生的脸。黎双把连衣裙套在身上,拉链划过脊椎时发出细小的声响,雾蓝色衬得她手腕上那道旧伤疤愈发明显——那是六年前在医院走廊摔的,奶奶第一次化疗后她蹲在消防通道里哭,起身时磕在灭火器箱的铁角上,血把校服袖口染红了一片。那时她还刚读大一,室友胡溪每天骑电动车接送她去医院,后座垫了厚厚的海绵说“防止你硌得慌”,车筐里永远放着两盒纯牛奶和几颗大白兔奶糖。
“出来看看呀。”夏栀安在外面敲了敲隔板,“磨蹭什么呢。”
布帘哗啦拉开,夏栀安眼睛亮了一下:“我就说好看!你看这个领口设计,刚好露锁骨又不低俗。”她绕到黎双身后帮她把背后的标签翻进去,“买了吧,我送你,就当补上个月的生日礼物。你别跟我争,这两年你哪回过生日?去年在成都出差,前年在加班,今年——今年你总得让我送点什么吧。”
黎双看着镜子里夏栀安映在自己肩头的脸,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奶奶第二次病危,她在医院守了三天没合眼,夏栀安翘了期末考试跑来替她,手里拎着一保温桶排骨汤说“喝,喝完回去睡,我替你盯着”。那时候她喝汤喝到一半就趴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夏栀安的外套,保温桶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柜上。
“好,你送。”黎双的声音有点发闷,“但下次我请你看电影。”
“那说定了啊。”夏栀安兴高采烈地去柜台扫码付款,回来时把纸袋塞进黎双手里,“走,再去看看那边那家,我前两天路过看见有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特好看——”
两人又逛了一个多小时,夏栀安挑了一件半身裙和一条丝巾,黎双帮她拎着购物袋,听她抱怨老板娘上个月扣了她两百块全勤奖。“你说现在这些老板是不是都一个德行?我上个月天天早到十分钟,就那天地铁故障晚了一分钟,她盯着打卡机跟盯贼似的。”黎双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转角那家男装店橱窗——模特身上那件深灰色风衣的版型,和六年前霍沏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双双?”夏栀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拉着她的手腕往商场出口走,“走吧,该吃饭了,我饿得能吃下三碗饭。”
晚餐是在解放碑附近一条巷子里吃的,夏栀安坚持要去那家她“私藏”的家常菜馆。老板是万州人,用一口熟悉的乡音招呼她们坐窗边的位置,木桌上有经年累月擦不掉的油渍,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呀转着,把炝炒空心菜的香气搅得到处都是。
“你尝尝这个水煮肉片。”夏栀安把菜往黎双那边推,“辣椒是老板自己晒的,比外面那些用辣椒精的良心多了。”
黎双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麻辣味冲上鼻腔的瞬间,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赶紧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听见夏栀安放下筷子说:“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出差的时候是不是又靠能量棒对付?”
“哪有,甲方那边食堂挺好的。”黎双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就是谈方案的时候有点熬人,赵总那边的会开了三轮才定下来。”
“你哪次出差不熬人?”夏栀安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双双,有些话我憋很久了。你奶奶的事都过去三年了,那笔债——”
“还剩八十二万。”黎双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已经改过三稿的方案,“年底之前能还清。这次签下来的项目奖金下来,应该能再还掉一笔。”
夏栀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开水白菜往她那边转了转。“你总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以前上学的时候这样,现在工作还这样。你六年前跟霍沏分手的时候也说‘我自己能行’,可你看看你自己——”她伸手点了点黎双的手腕,指腹轻轻擦过那道旧伤疤,“你看看你自己熬成什么样了。”
黎双没说话。吊扇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把表情切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上周我碰见霍沏了。”夏栀安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在我们公司旁边的设计院上班,中午出来买饭的时候遇上的。”她的语气刻意放得轻,“他问我你这几年到底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奶奶刚去世那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怎么说的?”黎双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攥紧。
“我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说你那时候一副抽干灵魂的样子,说你签方案跑遍半个中国,说你把所有年假都攒着不敢休,说你上个月体检报告又亮了三项红灯。”夏栀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说他很后悔,为什么自己那时候那么懦弱,不敢追问原因。”
黎双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天,奶奶确诊的消息传来不久,霍沏在校门口等她,满心满眼都是她。他说“我想我们一起走下去”,他说“黎双你别这样”,她说“霍沏我们算了吧”。那时她坐在那棵树下,树叶随着风吹的洋洋洒洒,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她看着霍沏被她的话刺激得红了眼眶,心里想的是:我不能拖着他一起坠下去。
那之后她就换了手机号,退了所有共同群聊,连毕业典礼都托人代领了证书。不是恨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溃不成军。再后来她开始工作,开始接项目、出差、谈方案,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那张卡里打钱,三年过去,奶奶坟前的草已经长了好几轮,那笔债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她的生活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你们俩啊。”夏栀安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洗洁精和辣椒的气味,“六年前你说不想拖累他,好,我理解。现在你债慢慢还清了,工作也稳了——你签了那么多大项目,连赵总那种难缠的甲方都能搞定,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她停顿了一下,“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不怕被你拖累?他怕的是你连拖累的机会都不给他,别再抛下他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霓虹灯牌的光晕拉扯成模糊的色块。黎双看着夏栀安映在窗上的倒影,想起高一那年她发烧,霍沏主动和班主任申请陪她去医院,路上她说“你回去上课吧别管我”,他说“课可以明天补,我本来就是班长,你烧坏了怎么办”。那时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他眼里少年特有的光,内心狂跳不止,只觉脸上的温度又上升几分。
“他上周问我你这几年的次好变化,”夏栀安松开她的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我给了。你要是生气,这顿饭你请。”
黎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眼泪跟着一起往下掉。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袖口蹭过眼角时蹭掉了一小块粉底,夏栀安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哭什么呀,我又没把你卖了。”
“没哭。”黎双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辣椒太呛了。”
夏栀安也不戳穿她,只是叫老板又加了一碗冰粉。白瓷碗里的红糖水映着吊灯的光,黎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哽住的情绪一起冲散了。她想起刚刚签下来的那个项目,奖金大概年底发,加上前几个月攒下的提成,那张卡上的数字应该会一点一点变少。六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那个终点不再遥遥无期,像一趟开了很久很久的火车,终于看见站台的灯光。
吃完晚饭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土腥味。两人站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等出租车,夏栀安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说:“裙子记得手洗,别扔洗衣机,那个料子娇贵。”
“知道了。”黎双看着路面上水洼里倒映的霓虹,“栀安。”
“嗯?”
“谢谢。”
夏栀安摆了摆手,恰好出租车停过来,她弯腰钻进后座前回头说了句:“明天你好好休息,别又逞强”
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影子,渐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黎双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袋,雾蓝色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纸袋边缘露出一截收银小票。她把小票抽出来看了一眼,三百二十元的数字底下印着商场的地址和电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欢迎下次光临”。
手机震了一下。夏栀安发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最上面是她的消息:“我把她这几年的口味和她的忌口都告诉你了,你主动点能死?”
下面紧跟着一个备注霍沏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写着:“好好养身体,注意休息”
黎双站在湿漉漉的街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远处是朝天门码头的夜景,江面上游船的灯光像一串坠落的星星。她把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暗下去,镜面上映出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夏栀安那句“别再错过眼前人了”还在耳边转,她想起陈俊豪说“今天你只做一件事——休息”,想起姜易云在电话里说“姐你赶紧回去歇着”,想起早上在高铁上迷迷糊糊睡着时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的时候江风吹散了所有声音。
她回了霍沏的消息:“我会的,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雨后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黎双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纸袋朝地铁站的方向慢慢走去,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像卸掉了某个背了很久很重的行李。
虽然那个行李还在,但好像终于有人可以一起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