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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风雨生

教书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林明诚并未久坐。聊至日头过午,军中尚有事务待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特意看向张知许,温声提及家中母亲常年咳喘,府中下人总照料不得章法,约定三日后遣人来接她过府指点细则。话说得恳切,全是为人子的孝心,让人无从拒绝。

张知许应了下来,送他至院门口。青灰色的军装背影渐行渐远,融进乡间田埂的绿意里,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院。

廊下,沈君越立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半块墨,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神色淡淡的。见她回来,才收回视线,唇角牵起浅淡笑意:“林明诚素来行事磊落,他既说了要照拂学堂,往后咱们倒是能省不少心力。”

话是这么说,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却挥之不去。他清楚林明诚的为人,断不会做唐突佳人的事,可对方看向张知许时眼里的欣赏,太过直白坦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许久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张知许没察觉他心绪,点头道:“他是个心有百姓的人,有他帮衬,乡里的孩子们兴许能安稳读书了。”她说得真诚,全然站在学堂的立场,并无半分儿女私念。

沈君越望着她澄澈的眉眼,心底稍稍安定了些,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他与知许朝夕相伴,彼此心意渐生,又何须多虑旁人。

谁知天有不测。当日午后,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天边翻涌而至,顷刻间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学堂的校舍本就是老旧青砖房,屋顶瓦片年久失修,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讲堂里便漏了好几处雨。

“先生!这里漏水了!”

“我的书湿了!”

孩童们慌了神,纷纷抱着书本躲开。沈君越立刻起身,一面安抚学生,一面招呼张知许拿盆桶接水。屋漏偏逢连夜雨,西北角的房梁竟也渗了水,顺着椽子往下淌,连带着墙皮都泡得发软。

张知许拎着木桶跑前跑后,发丝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颊边。她看着漏雨的屋顶,眉头微蹙:“这屋子怕是撑不住几场大雨,要是连阴雨,讲堂怕是没法用了。”

沈君越望着窗外瓢泼大雨,神色凝重。学堂经费本就拮据,全靠周校董偶尔接济和学生微薄的束脩维持,平日买笔墨纸张都要算计着来,哪里有余钱翻修屋顶。他先前也想过修缮,只是一直凑不出银钱,便想着再撑两年,如今看来,是撑不住了。

“先把孩子们挪到后院厢房去。”他定了定神,“雨停了我去找周校董商量,再去村里问问瓦匠,先把漏得最厉害的地方补上。”

两人忙前忙后,把孩子们都安顿好,又将书本教具搬到干燥处,等雨势稍歇时,天色都已经擦黑了。

夜里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宿,第二日清晨才放晴。晨光漫过湿漉漉的屋檐,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讲堂的地面却还留着水渍,屋顶的破洞格外扎眼。

沈君越早膳后便要出门去找周校董,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两个挑着木料瓦当的汉子,稳稳停在了学堂门前。

车帘掀开,林明诚迈步下来。他今日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见了沈君越便笑道:“昨日回城路上遇着大雨,想着你这学堂年深日久,怕是禁不起折腾。刚好公署里存着些修缮公房剩下的木料瓦当,我让人拉了过来,都是现成的,凑一凑刚好能把屋顶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工匠模样的人也上前见礼,说是林副官特意请来的,今日就能动工。

沈君越一怔,随即上前一步:“明诚,这怎么好意思。修缮学堂是我自己的事,怎能让你破费。”

“君越这话就见外了。”林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兴办学堂是造福乡里的好事,我如今管着地方民生,本就该出力。再说了,这些木料本就是闲置的,放着也是放着,用在学堂上才算物尽其用。”

他话说得光明正大,句句落在公事上,全无私心夹带,反倒显得沈君越若是再推辞,便是小家子气了。

两人正说着,张知许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见着满地的木料瓦当,又看见林明诚,也愣了一下。

林明诚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几分,解释道:“昨日雨大,怕学堂漏雨影响孩子们读书,顺路带了些材料过来。张姑娘要是方便,烦请备些茶水就行,工匠们晌午就在这儿忙活了。”

“方便的,公子稍等。”张知许应声,立刻转身去灶房烧水。

沈君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明诚从容的神色,心底轻叹一声。林明诚行事素来周全妥帖,待人接物无可挑剔,这般不动声色的关照,最是让人难以抗拒。

修缮工程很快动了工。瓦匠们上房揭瓦、替换椽子,院子里堆着泥沙木料,一时热闹起来。

林明诚也没走,挽了袖口便上前帮忙递木料,丝毫没有世家公子和军官的架子。他干起活来利落有劲,偶尔还能和瓦匠聊上几句修缮的门道,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

孩子们下课了,都围在边上看。林明诚歇下来的时候,便蹲下身和孩子们说话,问他们读什么书,识不识字,语气温和耐心,引得孩子们叽叽喳喳围着他转,半点不怕生。

沈君越站在讲堂门口,一面维持秩序,一面看着院中景象。他不得不承认,林明诚这样的人,如朗日清风,耀眼又坦荡,任谁都会心生好感。

他转头看向灶房方向,张知许正端着茶盘出来,脚步稳稳的,走到林明诚面前递过茶碗,轻声道:“公子歇会儿吧,喝口茶。”

林明诚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有劳张姑娘。方才听君越说,姑娘不仅懂照料病患,还能教孩子们识字?”

“不过认得几个字,教孩子们启蒙罢了。”张知许垂眸道,“比起先生,差得远了。”

“你太谦了。”林明诚喝了口茶,语气真诚,“寻常女子能守着学堂,陪着孩子们吃苦,已是难得。更何况你心思细,行事稳,君越有你帮忙,是他的福气。”

这话听着寻常,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张知许没接话,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去给工匠们送茶了。

她走得从容,背影挺直,没有半分扭捏。林明诚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见过太多女子,或攀附权贵,或娇柔怯懦,似张知许这般,身处泥泞却心有清光,不卑不亢,温柔又有风骨的,实在太少。

晌午时分,屋顶修缮得差不多了。瓦匠们收拾妥当,林明诚付了工钱,打发人先走,自己则留下来和沈君越、张知许一同用了简单的午膳。

饭桌上,林明诚又提起:“往后学堂再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去公署找我。乡里办学不易,能帮的我一定帮。”

“今日已经多谢你了。”沈君越举杯,以茶代酒,“这份情,我记下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林明诚碰了碰他的茶碗,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的张知许,“何况,能为张姑娘和孩子们做点事,我乐意之至。”

话说得直白,却又不失分寸。沈君越指尖微顿,抬眸看向林明诚,对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一个温润沉静,一个坦荡锐利,彼此都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这是君子之间的较量,不藏私,不使诈,光明正大。

膳后林明诚便告辞离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新换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漏雨的地方都补好了,连带着整个学堂都像是亮堂了几分。

张知许收拾着碗筷,忽然道:“林公子是个好人,只是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了。”

沈君越站在檐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轻声道:“人情我来还。你别多想。”

张知许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他。夕阳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底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坚定。她忽然就笑了:“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起的吗。学堂的事,自然一起担着。”

晚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沈君越望着她的笑靥,心底的那点不安与酸涩,忽然就散了。

是啊,他们是一起的。

檐下的风雨来过,又走了。可有些暗涌,才刚刚开始。他知道,以林明诚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止步。

而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这所学堂,守好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