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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关山思未歇

教书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入冬的头一场大雪,落得铺天盖地。

猫耳山东侧的盘山道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踩下去没到脚踝,稍不留意就往坡下滑。队伍趁着夜色急行军,脚步声压得很低,只有枪械偶尔碰撞的轻响,混着风雪灌进衣领里。

沈君越走在队伍中段,背上扛着满满一帆布包文书,怀里还揣着伤兵的药包。军装外披了件缴获的军大衣,肩头落满了雪,眉梢结着白霜。前日抬担架时脚下打滑,他胳膊在岩石上撞了块淤青,此刻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却咬着牙没吭声,只伸手扶了把身边踉跄的小战士。

“沈先生,你歇会儿,我来背!”小战士才十六七岁,冻得鼻尖通红,伸手就要接他背上的包。

“不用。”沈君越声音裹着寒气,却很稳,“你盯紧脚下,别摔了。”

林明诚从队首折回来,身上沾着雪沫子,压低声音道:“前面山坳有鬼子的运输队,估摸十几个人,咱们摸过去端了,正好补点物资。你带着文书跟后勤排躲林子里,别出来。”

沈君越点头,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却没立刻退,反倒弯腰捡起两块石头攥在手里:“我能搭把手。”

林明诚看了他一眼,风雪里这人眉眼依旧清隽,眼神却淬了雪似的坚定。他没再劝,只重重点了下头,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伏击战打得很快,半刻钟就结束了。鬼子没料到雪夜里会有人设伏,连枪响都没传出几声就被解决了。沈君越跟着卫生兵冲上去的时候,林明诚正弯腰翻物资,抬头冲他笑:“赚了!有棉絮、罐头,还有两盒治冻伤的药膏!”

沈君越没说话,蹲下身给受伤的士兵包扎。指尖冻得发僵,缠绷带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他才直起身,目光落在路边一截被雪压弯的腊梅枝上。嫩黄的花苞裹在白雪里,透着点淡远的香。

他弯腰折了一小枝,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口袋,挨着那叠没寄出的信。等雪停了,路通了,连花带信一起寄给她。她一定喜欢。

大雪落了整整一夜,青溪镇也裹上了一层银白。

张知许天不亮就起了,偏院的长案上堆着裁好的粗布和半旧的棉絮。前线要冬衣的消息传过来快十天了,镇上的棉花早就用光了,妇救队拆了十几床旧棉被,还是凑不够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大嫂搓着手叹气,“好多弟兄还穿着单衣,这冰天雪地的,哪扛得住啊。”

张知许望着院里厚厚的积雪,忽然道:“后山有芦花,晒干了铺在衣摆和鞋里,一样保暖。我们今日去采芦花,多采些,总能凑够。”

雪后路滑,山风刮得人脸疼。一行人踩着积雪往山坳走,张知许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树枝探着路,裤脚沾了泥雪也不在意。半人高的芦苇荡盖着雪,芦花蓬松雪白,采下来晒半天就能用。她埋头采着,指尖冻得通红,掌心的桃木牌却被攥得温热。

算起来,已经快两个月没收到他的信了。

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波接一波,有的说东边打得凶,队伍伤亡不小;有的说部队绕去了敌后,音讯全无。各种说法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慌。她从不在人前露怯,只一遍遍跟大家说,没确切消息就别乱猜,队伍肯定没事。

可夜里熄了灯,她摸着心口的桃木牌,也难免会胡思乱想。想他是不是冻着了,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疼了也硬扛着不说。

每到这时,她就摸黑坐起来,就着窗外的雪光纳鞋底,针脚一针比一针密,把满心的担忧与念想,都缝进厚厚的布层里。

傍晚回到镇上,刚进街口,就见医站的人跑过来喊她:“知许姑娘!来了批重伤员,缺人手,你快来帮忙!”

她把芦花往院里一扔,转身就往医站跑。屋里躺满了伤员,呻吟声混着药味,比往日都重。她挽起袖子帮忙清洗伤口、换绷带,忙到掌灯时分才歇口气。

旁边一个刚醒的小战士,瞥见她手腕露出来的桃木牌,忽然开口:“姐姐,你这木牌……跟我们营部的沈先生刻的好像。他也总揣着个桃木牌,说是给家里人的。”

张知许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他,声音都有些发紧:“你认识沈君越?”

“认识!”小战士眼睛亮了亮,“沈先生是我们营的文书,可厉害了,不光会写字,还会救伤员。前几天打伏击,他抱着文书躲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都没让纸沾一点湿。我们营长说,他是咱们营的定海神针!”

她悬了两个多月的心,忽然就落了地。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收拾绷带,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好着呢!”小战士笑,“就是手冻裂了,别的都没事。他还说,等打完这仗,就回后方娶媳妇呢。”

张知许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牌上的“安”字。雪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眼底的湿意慢慢化成了笑意。

原来他好好的。原来他还记得约定。

当夜,她坐在油灯下写信。不说采芦花的辛苦,不说听闻消息时的慌乱,只说镇上落了雪,芦花做的冬衣很暖和,说医站的伤员都很勇敢,说她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打仗。

信的末尾,她想了想,添了一句:

“腊梅将开,待君同赏。”

她不知道的是,数百里外的山坳营地里,沈君越正就着篝火的光,摩挲着那枝腊梅。雪光映着火光,他把腊梅枝夹进信里,一笔一划写下:

“雪满关山,心念皆安。”

夜很深,雪还在下。

前线的篝火噼啪作响,后方的油灯微光摇曳。

两地风雪同色,两处相思同深。

路虽远,信虽迟,可那份藏在桃木牌、兰草囊、腊梅枝里的心意,从来都没断过。

等雪停了,等仗赢了,他们总会在开满腊梅的日子里,笑着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