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抱进屋里时,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都起了干皮。张知许动作极快,先让妇人解开孩子的厚衣襟散热,又接过沈君越端来的冷水,将干净布巾浸得半湿,仔细敷在孩子的额头、颈侧和腋窝处。
“别裹太厚,越捂烧越重。”她语速稳而轻,一边换布巾一边叮嘱,“去弄点温淡盐水,少量多次喂,别让孩子脱水。”
沈君越应声就去,灶上很快烧起了温水。他守在一旁递布巾、换水,动作默契,半点不用她多吩咐。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侧脸都带着认真的神色,妇人站在一旁,原本慌乱的心竟慢慢定了下来。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的体温终于降了些,呼吸也平顺了,窝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妇人红着眼眶,拉着孩子就要给两人磕头,被沈君越连忙扶住。
“都是逃难的人,不必如此。”他语气温和,“天快亮了,你们先在这儿歇半日,等孩子稳当了再走。”
经这一夜,小院的名声悄悄在难民堆里传开了。往后几日,陆续有人抱着生病的孩子、带着擦伤的伤者找上门来。张知许来者不拒,能帮的都帮,还抽空教大家认几种能消炎止血的草药,教最简单的伤口处理和退烧法子——她知道自己留不住所有人,多教一个人,乱世里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沈君越便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他记性好,李大夫给的药方看过一遍就记得,遇上轻症能照着抓药;孩子们挤在院里没事做,他就捡根木炭在石板上写字,教几个简单的字,讲两段圣贤书。破落的小院里,白日里有针线穿梭的轻响,有孩童咿呀的读书声,还有草药熬开的淡淡苦香,竟在兵荒马乱的县城里,酿出了一点烟火暖意。
可安稳日子没撑过十日,风声就紧了。
这天午后,货郎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城北来了队败兵,说是要在城里征粮抓丁,街坊四邻都在收拾东西躲呢!城南水门那边查得也严了,再不走,怕是要被困在城里!”
院里瞬间静了。老嬷嬷攥着手里的针线,指节都泛了白;妇人们抱着孩子,眼里满是惶然。一路逃到这里,本以为能喘口气,谁知还是躲不开。
张知许最先回过神,看向沈君越:“我们原定往南走,现在动身,来得及吗?”
“能走。”沈君越早已铺开地图,指尖点在一处山隘,“走山路绕开官道,天黑前能出县境。只是路不好走,老人孩子怕是要受累。”
“受累总比被抓丁、被抢粮强。”老嬷嬷率先拍板,“我们这把老骨头能扛,孩子们不能出事。”
众人当即动了起来,收拾行囊、打包干粮、藏好针线家当。沈君越去隔壁跟相熟的人家道别,又去医馆跟李大夫辞行,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包药材,还有几两碎银子。
“李大夫送的,说路上能用。”他把银子塞进张知许手里,“你收着,路上买粮打点都方便。”
张知许没推辞,将银子仔细缝进衣襟内侧。抬头时,见他正看着自己,眼底藏着点担忧。
“怕吗?”他轻声问。
“有你在,就不怕。”她笑了笑,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的草屑,“我们说好的,一起往亮处走。”
暮色降临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小院,顺着深巷往南走。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脚步声匆匆掠过,空气里飘着紧绷的气息。走到巷口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枪响,惊得檐下飞鸟四散。
沈君越立刻将张知许护在身侧,抬手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怕,跟着我走。”
她点头,伸手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掌心微暖,反手便将她的手牢牢攥住,指尖相扣,一步一步往夜色里走。
出了城,便是连绵的山野。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身后县城的灯火越来越远,前路是沉沉的山影。队伍走得很慢,老人孩子互相搀扶着,没人抱怨,没人哭嚎,都憋着一股劲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歇脚时,月已中天。张知许坐在石头上歇气,沈君越蹲下身,轻轻抬起她的脚踝,借着月光看了看:“磨红了,忍一忍,前边有片山坳,能扎营。”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提前备好的干净布条,小心地缠在她磨红的脚腕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点痒,又有点暖。
“沈君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你有没有想过,胜利那天,你最想做什么?”
他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月色落在她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他想了想,低声笑了:“以前想,重开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书。现在想……”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桃木簪,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现在想,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学堂有你,家里有你,我们一起看山河安稳,看万家灯火。”
和他当初在山洞里说的话一模一样,却比那时更多了几分笃定与期盼。
张知许鼻尖一酸,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等那天。”
山风掠过林梢,卷起阵阵松涛。远处天际隐隐有星子亮着,像撒在黑绒上的碎光。
前路依旧山高水远,烽火未熄,可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心里装着同一个滚烫的未来。
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总能走到天光破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