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许最后记得的,是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触到一本封皮泛黄的线装旧书。扉页用瘦金体写着“沈君越”三个字,页脚夹着半张褪色的学堂老照片,黑板上依稀能辨出“妇女”二字。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耳边的空调风声换成了沿街的叫卖吆喝。
她猛地睁眼,脚下是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眼前是挑着担子的货郎、穿灰布长衫的行人、路边挂着“洋布庄”木牌的店铺——全然是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的民国街景。她身上还穿着来时的白衬衫与牛仔裤,在清一色的宽袖布裙里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是恶作剧,不是梦。她穿越了,落到了一个教科书里从未写过的、平行时空的民国年代。
心慌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她攥着衣角沿街乱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一阵朗朗的读书声顺着风飘过来,撞进她耳朵里。
声音清润温和,像春日化开的冰溪水。
她循着声音拐进一条深巷,尽头是座灰砖白墙的小院,木窗半支着,露出里面半块乌木黑板。讲台上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正握着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两个端正的楷体字——妇女。
是他。
张知许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男人侧脸线条干净,眉眼温润,低头讲学时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和旧书扉页那三个字的笔锋莫名重合在了一起。他在讲女子求学的意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女子识字,不是为了相夫教子,是为了能自己选一条路走”。
她听得入神,往前凑了半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窗沿。
“咚”的一声轻响。
教室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向窗外,张知许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偷学者。
讲台上的男人也抬了眼。
他的目光落过来,没有讶异,没有苛责,反而带着一点平和的暖意。他放下粉笔,对学生们轻声说了句“稍候”,便迈步走出了教室。
他站在檐下,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长衫下摆沾了点粉笔灰。“姑娘是来寻亲,还是找人?”他的声音和讲课时候一样温和,“雨刚停,地上滑,要不要进来歇脚?”
张知许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一百年后穿过来的,鬼使神差地,她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我迷路了。”
男人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那便进来避一避吧。等下了课,我再帮你问问街坊。”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没有质疑她怪异的衣着,就那样自然地将她领进了教室,让她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张知许坐在硬木椅子上,看着讲台上的人重新拿起粉笔。黑板上“妇女”两个字端端正正,他侧过身讲课时,晨光落在他鬓角,连粉笔灰都像在光里飘着温柔的弧度。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沈君越,是这所平民学堂的先生。这学堂不收学费,不论男女,只要愿意来学,他都耐心教。
下课铃响,学生们嬉闹着散去。沈君越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温茶,瓷杯带着浅淡的温度。“姑娘家住何处?若是记不得路,我可以托人去附近打听。”
张知许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颤。她编不出圆满的谎话,只低声说家乡遭了变故,孤身一人来投奔亲友,谁知人没找到,盘缠也丢了。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垂着眼不敢看他。
沈君越沉默了片刻,没有拆穿。
“学堂里缺个帮着整理书卷、照看学生的人,”他声音平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若是姑娘不嫌弃,暂且留下也好。吃住都在学堂后院,虽不宽裕,总好过流落街头。”
张知许猛地抬头看他。
他就站在那里,眉眼温良,像民国年月里最软的一缕春风。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轻轻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长衫上,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世界,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好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黑板上的“妇女”二字还清晰着,粉笔的白灰落在讲台上。她看着沈君越含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可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平行时空里,她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沈君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