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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写了

秦川锁钥(省拟秦川向)

第二天清晨,秦醒的时候,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那把伞还在门边靠着,伞面收得齐整,地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秦洗漱完下楼,大堂里比昨晚热闹些,几个穿橙色应急服的人在总台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秦走过去时,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夹子。秦没问,出了酒店大门。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人,白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臂。川正对着手机说话,语速很快,说的方言秦只能听懂一半,什么"物资""山路""再调两个组"。他另一只手捏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像是根本没尝出味道。

秦在他旁边站定,没出声。川余光扫到他,对着手机又说了两句,挂断,仰头冲他扯了个笑。

"醒了?睡得咋样?"

"还好。"秦低头看他,"你呢。"

川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他比秦矮半个头,仰着脸时脖子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事。"川说,然后转过身往台阶下走,"走吧,带你去看个地方。"

秦跟着他上了车。这回是川自己开的,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副驾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瓶装水和压缩饼干。川把东西往后座扒拉了两下,给秦清出个位置来。

车开出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田地和零星的农家院子。路上能看见滚落的石块被推到路边堆着,歪歪斜斜的警示锥隔出单向通行的车道。川开得不算快,但很稳,过弯时方向打得流畅,像是闭着眼也知道每一段路的脾气。

"前面那个镇子,"川抬了抬下巴,指着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一片灰白色房屋,"是这次最重的地方之一。昨天下午才打通的路。"

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山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什么巨兽啃掉了一块,裸露的黄土和碎石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吞没了山脚下原本的几块田。镇子边缘的房子塌了四五栋,钢筋从断墙里支棱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川跳下车,秦跟着下来。空气里的土腥味更重了,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有人在喊号子,一队穿橙色衣服的人正抬着根水泥柱往旁边挪,脚下是泥泞的、被踩得稀烂的路面。

川走过去跟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递给他一份名单。川低头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秦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又慢慢地松开。

"少了七个。"川走回来,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还在找。"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秦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能做什么。"秦问。

川看了他一眼,像是意外他会主动开口。片刻后川点了下头,指了指不远处堆着的几箱物资。"清点一下也行,那边缺的记下来,回头报上去。"

秦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纸箱。里面是口罩、消毒液、手电筒,还有几包卫生巾,用塑料袋严实地裹着。他一样一样地数,记在川递给他的一个小本子上。蹲了约莫半小时,腿有些麻了,站起来活动脚踝的时候,看见川在不远处的临时帐篷边跟一个老太太说话。川弯着腰,凑得很近,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老太太在抹眼泪,川就慢慢地拍她的背,嘴里重复着一句简短的话,秦听懂了,说的是"没事了,没事了"。

下午的时候,余震来了。

一开始只是脚下微微晃了一下,秦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地面猛地一抖,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物资箱。远处山上有碎石滚落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闷雷从地底下碾过。有人喊了一声"都往开阔处走",人群骚动起来,但很快又稳住了,穿橙色衣服的人在跑动,吹哨子,打手势,像是一台被惊动后又迅速恢复运转的机器。

川从帐篷那边快步走过来,步子有些趔趄,但没倒。他走到秦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山体那道豁口,确认没有新的滑坡迹象,才呼出一口气。

"走吧,该回了。"川说,"天黑前要出山。"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川的T恤背后又湿了,贴在肩胛骨上,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眼里的红血丝比早上又多了一些。车在颠簸的路面上摇摇晃晃,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签约仪式上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他以为川就是那样一个人,永远笑着,永远轻盈,像把扇子一样风一吹就转起来。他没想过扇子也有合上的时候,没想过竹骨也会被压弯。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川把车停好,转过身来看着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比如"今天辛苦了""招待不周"之类的。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看着他。

"你今晚睡哪儿。"秦问。

川愣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我回办公室,有点事要处理。"

"你的伞还在我房间。"秦说。

川眨了眨眼,终于笑出来。那个笑很淡,像是没力气漾得太开,但确实是个笑。"行,"他说,"那我去拿。"

两个人上了楼,秦开门,那把伞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着,伞尖下的地毯上有一根掉落的竹丝,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秦弯腰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川走进来,拿了伞,转身,在门口站住。

"老秦。"川背对着他说。

"嗯。"

"今天谢了。"

秦看着他的背影。走廊的光从外面斜射进来,把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房间的地板上。那把伞的影子也跟着,细细的一道,像是墨痕。

"明天还去吗。"秦问。

川回过头,眼睛里有窗外的夜光,微微亮着。"去。"他说,"你呢。"

"我也去。"

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握着伞走出了门。走廊里响起他远去的脚步声,这一次比上回在长安的走廊里听到的沉一些,慢一些,却还是稳的。

秦关上门,走到窗边。夜里的成都灯火稀落,远处有应急灯的白色光点在山脚下闪烁,像萤火一样。他把那根竹丝放在窗台上,看了片刻,转身去洗漱。

第二天一早,秦下楼的时候,川已经等在门口了。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头发也像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隔着袋子还能看见热气往上冒。

"豆浆,"川递过来一袋,"甜的。"

秦接过来,吸了一口。烫,甜得有些齁。他看了川一眼,川已经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秦没听清。

"什么?"

川咽下去,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白生生的。"我说,今天路更远,你坐稳了。"

远处山间的雾气正在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峰峦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余震还在间歇地摇着这片土地,但路上的车已经多了起来,救灾的、运输的、赶回村子里查看自家情况的,一辆接一辆,慢慢地往前挪。

秦坐在副驾上,把那袋豆浆放在膝盖间,暖意透过塑料袋渗进掌心。川在旁边开着车,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音跑得厉害,但他哼得自得其乐。

"走,"川打了把方向盘,车拐上一条更窄的山路,"前面还有个村,昨天没进去成,今天争取。"

秦看着前方蜿蜒的路面,山体两旁还立着危石,路面上散着碎石,但车还是稳稳地往前开。他没有问"会不会又震",也没有说"注意安全"。他只是把豆浆喝完,把空袋子叠好揣进口袋,然后坐直了些,像从前在军营里一样,把目光投向正前方。

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前行,两个影子在挡风玻璃上叠在一起,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