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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日的回信

夏日的蝉鸣总是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黏腻感,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薄膜,紧紧贴在皮肤上。林晚坐在高二(3)班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视线却并没有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立体几何图形上。

她的目光,穿过前排男生宽厚的背影,穿过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最终定格在斜前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的身影上。

那是江驰。

他正微微低着头,左手按着试卷,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清晰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一只栖息在蝴蝶兰上的蝶,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林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嘈杂的蝉鸣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面被敲错节奏的鼓。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公式,笔尖却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墨痕。

这是她暗恋江驰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整整一年,她像个拙劣的窃贼,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细枝末节。她知道他习惯用0.5毫米的中性笔,知道他喝矿泉水总是只喝到三分之二就拧紧瓶盖,知道他思考难题时会下意识地用食指指节抵住太阳穴,甚至知道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交集,不过是开学初那次排座位,老师随口问了一句“林晚,你视力没问题吧”,然后指了指江驰旁边的空位。那一刻,她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可这甜腻只维持了两周,期中考试后,她因为数学成绩下滑被调到了后排,而江驰依然稳坐在班级的前半区,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坐标。

“林晚,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她的神游。

林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引得全班同学回头。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看着黑板上那道她根本没听进去的解析几何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的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着。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老师,这道题的辅助线做法可能有问题,用向量法会更简单。”

是江驰。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向后递了递。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着笔记本,上面用黑色的字迹清晰地写着解题步骤,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林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下讲台,路过他身边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笔记本的边角,画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涂鸦——是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猫。

那是她上周在草稿纸上无聊时随手画的,画完就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座位上,林晚盯着那个涂鸦,指尖微微发烫。她忽然意识到,江驰的笔记本,似乎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借修正带、借红笔、甚至在她忘记带雨伞的那个暴雨天,他的伞也会“恰好”多出来一把。

以前她总觉得是巧合,或者是江驰这个人天生热心肠。可现在,看着那个熟悉的涂鸦,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生长。

放学后,林晚故意磨蹭到最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将教室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江驰还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林晚深吸一口气,抱着书包,像是做贼一样,一步步挪到他的桌边。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江驰抬起头,逆着光,林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底似乎盛着一汪温柔的湖水。“嗯?”

“你的笔记本……”林晚指了指他桌上那本蓝色的本子,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上面的猫,画得挺像的。”

江驰收拾书包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林晚。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眼角的弧度像是被春风熨帖过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像。”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啊?”林晚愣住了,“哪里不像?”

江驰站起身,比林晚高出一个头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他微微俯身,凑近林晚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画的那只猫,耳朵上少了一块毛。”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而且,它打瞌睡的时候,尾巴是翘起来的。”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画废了的那张草稿,因为画坏了,她随手在猫耳朵上涂了一团墨,然后才揉成团扔掉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个细节。

“你……”林晚猛地抬起头,撞进江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不再是平日里清冷的疏离,而是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滚烫的情绪,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在偷偷看我?”

林晚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那些自以为是的隐秘心事,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酸涩,那些在人群中假装不经意的回眸,竟然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江驰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蛋。”

他拎起书包,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车棚等你。”他说,“这次,不许迟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步伐轻快,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

林晚站在原地,脸颊烫得惊人。她摸了摸刚才被他弹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盛大而热烈的交响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她颤抖着展开,上面是江驰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一行简单的公式:

 lim (t→∞) Love(t) = ∞ 

而在公式的下方,画着一只耳朵上少了一块毛、尾巴高高翘起的猫。

林晚忍不住笑出声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面上,晕开了那团黑色的墨迹。

原来,在这场名为青春的漫长暗恋里,她从来都不是在追逐月亮。

因为月亮,一直都在等她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