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日闷热得像蒸笼,阳光把地面烤得发白,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校园都煮沸。教室外的热浪几乎肉眼可见地扭曲着空气,与室内空调送出的冷风在玻璃窗上交汇,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高一四班教室内...
高一四班的教室却并不安静。新学期第一天的躁动在每一排座位间流淌,三五成群的人凑在一起,辨认着那些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压低的笑声和惊呼此起彼伏。
“我的妈呀,王橹杰不行了吧,怎么一眼扫过去全是认识的。”王橹杰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张函瑞。
张函瑞正低头翻着一本什么书,被他碰得手一抖,书页哗地合上了。“你轻点行不行,吓我一跳。”
王橹杰没理会他的抱怨,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陈浚铭、左奇函、张桂源……全在啊。”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身体明显地一僵。
张函瑞被他这反应惊得抬起头:“怎么了?你振刀呢?差点给我振死。”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下巴朝窗边的方向微微扬了扬。
张函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表情也凝固了一瞬。窗边那个位置,一个人正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在书页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那人额前的碎发被空调的风轻轻撩动,整个人像是和周围的喧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杨博文?”张函瑞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火箭班的,怎么到咱们尖子班来了?”
王橹杰看着他瞪圆眼睛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我不行了,你这什么表情……”
另一边,陈思罕已经趴在陈浚铭耳边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扫过陈浚铭的耳廓,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郑重:“陈浚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是不是杨博文?”
陈浚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头,落在那个人身上。杨博文正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得清晰而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空调的风偶尔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又落下。
“是。”陈浚铭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年级第一,怎么会在我们班?”
他的目光直直的,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样,收不回来。也许是那视线太过灼热,杨博文翻书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浚铭觉得教室里的所有声音都退远了。他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但他随即又觉得这样太怂,咬咬牙,硬是把视线重新拽了回去,直直地对上了杨博文的眼睛。
不到一秒。他坚持了不到一秒就败下阵来,眼神四下乱飘,手忙脚乱地去翻桌上那本根本还没发到手的课本。
杨博文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树枝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得几乎要滴下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有这么吓人吗?至不至于这么害怕哦?
陈思罕目睹了全程,扶着张桂源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几乎要挂到人家身上去:“哈哈哈哈……张桂源你看见没!你看见他刚才那样了没!哈哈哈哈……”
张桂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看见了,我新买的篮球,确实很帅。”
笑声戛然而止。陈思罕直起身,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张桂源。陈浚铭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不是兄弟,谁问你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燥热还没有完全散去。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大片金色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那束光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屑。
没有排座位,各人只能先随便坐。陈浚铭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到了陈思罕旁边。
陈思罕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疯狂摇晃他的肩膀,嘴里絮絮叨叨:“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紧张,虽然认识的人多但都不熟啊,新班主任凶不凶啊,陈浚铭你理理我——”
“停停停——”陈浚铭觉得自己快被晃散架了,脑袋嗡嗡作响,“兄弟,要晕了,真的,救命。”
陈思罕终于松了手,但嘴没停,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哀嚎。
陈浚铭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老师已经走了进来。
新班主任叫柯静雅,教语文。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夏天傍晚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温柔。窗外的蝉鸣忽然安静了片刻,好像也在听她说话。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座位表被投到了屏幕上。陈浚铭的目光在表格上游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顺着那行往旁边看。
杨博文。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杨博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目光撞在一起。
两秒钟。不长不短的两秒钟,足够窗外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足够那些浮在光里的灰尘翻一个身。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一个低下头去盯着桌面,一个转回去看窗外摇曳的树影。
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会发现杨博文的耳尖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红,像傍晚天边将散未散的霞色。但那颜色消褪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他想,也许只是因为夏天太热了。嗯。也许只是个错觉
上午的教室被一层慵懒的安静覆盖,空调不知疲倦地送着冷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缓慢的呼吸。窗外阳光正烈,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被削弱成遥远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我去!陈浚铭你有福了啊,和年级第一坐在一起,羡慕了哈哈!”张桂源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带着幸灾乐祸的欠揍语调,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浚铭翻了个白眼,头都没回:“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别别别,我找左奇函去。”张桂源立刻怂了,抱起桌上的书迅速撤离,临走还不忘补一句,“你就继续跟这位大学霸坐一块儿吧,兄弟先走一步。”
陈浚铭没搭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抱着书慢慢往那个靠窗的座位挪。杨博文正低头写着什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浚铭站了好一会儿,酝酿了半天的那句招呼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杨博文纹丝不动,一笔一画地写着字,好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一眼都没看。一下都没有。
陈浚铭把书往桌上一放,心里那点不高兴还没来得及成形,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他站着没动,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视线里的东西都糊成了一片。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的骨节很分明,指节被窗外的光照得近乎透明,指尖捏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在光线里折出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新同桌你好。要么?新、同、桌?”杨博文的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浚铭接过那根糖,指尖碰到杨博文的手指,凉的。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剥开糖纸,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怎么可以这么好啊……嘿嘿。”
杨博文侧头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好傻。傻得有点可爱,还是傻。他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看了几秒便转回去,翻开了课本。
陈浚铭把那根棒棒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橘子味的。他把糖纸展平,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夹进了书页里。
中午的下课铃响了很久,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了,只剩下空调还在一成不变地吹着。杨博文坐在原位没有动,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纸张摩擦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天是杨博文讨厌的季节。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哪怕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再足,也驱不散窗外那层黏腻的热意。汗会把衣服粘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动弹不得。
他翻开下一页,书页的边缘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陈浚铭和陈思罕他们也留在了教室,打算等食堂的人潮散一散再走。陈浚铭趴在桌上,侧着头,余光里是杨博文翻书的手。那只手干净、安静,像这个人一样,和周遭的一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八月的天气是多变的。
陈浚铭他们离开后,杨博文也合上书起身。走过风雨长廊的时候,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雨丝被风裹挟着斜斜地落下来,沾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刚才的闷热被这阵雨冲散了些,空气里浮起泥土和草木被打湿后的气味,清冽又温柔。
他放慢了脚步。
另一边的食堂里,王橹杰走在前面,忽然冷不丁回头:“我的妈呀陈浚铭,跟年级第一做同桌感觉咋样?”
陈浚铭正低头走路,被这突然抛过来的问题砸得一愣,脚步骤停了一拍。
左奇函趁他愣神的时候从旁边揽过他的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能有什么感觉啊?我跟杨博文认识好些年了,他那个人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也就跟我玩得好一点。”
陈浚铭笑了笑,没接话。他把左奇函的胳膊从肩上抖下来,继续往前走,校道两旁的香樟被雨水打湿,叶子亮得发光。他走得不快不慢,好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进了饭堂,陈浚铭就开始东张西望。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餐桌,掠过每一个低着头吃饭的人,掠过窗口前排队的长龙,掠过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立式空调——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哎?陈浚铭你找谁呢?”陈思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也学着他的样子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没谁呀……”陈浚铭收回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哎呀快去打饭吧!”
陈思罕哦了一声,没多问。
陈浚铭在心里悄悄呼了口气。总不能说是找杨博文吧。他们又不熟。只是——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应该没吃。他排到窗口的时候,听见自己说:“阿姨,多打一份,一份打包,一份堂食。”
阿姨麻利地扣了两份饭在托盘上。张函瑞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目光在他那两份饭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我的天呐陈浚铭,你很饿吗?怎么吃两份?”
陈浚铭点了点头。
张函瑞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六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食堂里人声嘈杂,头顶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转,把空气搅得又热又闷。窗外雨势渐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勺子碰着餐盘发出细碎的响动。
王橹杰忽然猛地一抬头,把坐在对面的张桂源吓得勺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我去!王橹杰你干嘛呢?!”张桂源捂住胸口,面色惊恐,“我告诉你哦,我今天可没带糯米,你别来吓我。”
“得了吧你。”王橹杰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想起来了,我跟杨博文一个宿舍。还有两个不知道是谁。”
陈浚铭咬着勺子,声音含糊不清:“好像是我和张桂源。昨天我跟张桂源一起搬的行李,收拾床铺的时候看见你的水杯了。”
“哦哦。”王橹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出饭堂的时候,雨已经从小雨变成了大雨。雨帘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密密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微凉的水汽。远处的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天色暗沉沉的,像是傍晚提前到来了一样。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摸了摸饭盒的温度。还热的。但再拖一会儿,就该凉了。
“好大雨啊……”陈思罕望着门外的雨幕喃喃道。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陈浚铭已经冲了出去。雨一下子把他整个人浇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糊在额前,他抱着饭盒跑得飞快,脚步溅起的水花在身后绽开又落下。
“?!陈浚铭疯了吧?这么大雨跑出去?”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雨声打散了大半。
陈浚铭听见了,但他没管。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疯了。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视线模糊成一片,他只顾着往前跑。
算了,就当把早上那颗糖还给他。
他一口气跑回了宿舍,推开门的动静把正在看书的杨博文惊动了。杨博文抬起头,看到陈浚铭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杨博文歪了歪头,眼神里写着一个问号,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很淡。
陈浚铭看到他那副样子,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着把饭盒放在杨博文手边,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杨博文看着手边那只饭盒,又抬眼看了看浴室的方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合上了书,起身下床,去给陈浚铭热了一杯牛奶。牛奶在微波炉里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看了一眼那盒饭,没有动。
陈浚铭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热气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带着沐浴露清冽的香味。他看见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那盒纹丝未动的饭,再看向半躺在床上的杨博文,终于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他蹲在杨博文床边。
“杨、博、文。”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名字。
杨博文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干嘛?”
陈浚铭趴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小声道:“杨博文你这个讨厌鬼,我担心你饿肚子,特地给你送饭,我还淋了雨,你都不夸我,也不跟我说谢谢,你也不吃我给你带的饭。你好讨厌。”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杨博文没有让他买饭,也没有让他送,更不知道他淋了雨。可他就是委屈。家里人教过他,有情绪就要说出来,他现在就是委屈,委屈得不行。
杨博文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室内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杨博文拿起了旁边那条干毛巾,覆上陈浚铭湿漉漉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谢谢小铭同学帮我带饭。小铭同学你真好呢,好贴心。”
陈浚铭被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点委屈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接过毛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假装平静道:“这还差不多。”
杨博文挑了挑眉。
——得,还是个傲娇。
“那你快点下床把饭吃了。”陈浚铭顶着毛巾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盒饭往杨博文的方向推了推,“我看着你吃。”
杨博文半靠在床头,忽然生出一点逗弄的心思:“如果我说不呢?”
“哎呀!杨博文是讨厌鬼!我再也不理你了!”陈浚铭果然炸了,毛巾从头上滑下来搭在肩上,脸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气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杨博文立刻翻身下了床,乖乖坐到书桌前,拿起筷子。
“……这才对嘛。”陈浚铭的表情缓和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把那杯牛奶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的。窗外大雨滂沱,雨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把整个宿舍都包裹在里面。杨博文低着头安静地吃饭,筷子偶尔碰到饭盒发出轻响,窗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陈浚铭喝了一口牛奶,很甜。
不知道是牛奶甜,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