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横竖睡不着,走了一天,肩膀疼,虎口疼,后脑磕在树上的那一下,到现在还隐隐发胀。身子是累的,闭了眼,腿脚发酸,但脑子里转着东西,翻来覆去的,就是沉不下去,我翻了个身,草席上硌着伤肩膀上的伤口。嘶了一声,旁边的草席上蜷着两个人影,裹着破被褥,睡得深沉,呼吸声均匀,屋里安安静静的,灶膛的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我坐起来,披上那件裂了口的外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夜比我想象的凉,乱葬岗的夜和莲花坞的不一样。莲花坞的夜里能听见蛙鸣和水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安静的像一口枯井,月亮被那层灰雾挡着,只透出蒙蒙的一团光,看不真切。我往旁边走了几步,看见坡口那棵老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影。
他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里的笛子搁在膝盖上慢慢转着。他也没看什么方向,目光散着,落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里,那个姿势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有点落寞,像一个人坐着,坐了太久,把身下的石头都坐凉了,把自己的热气坐散了。
我走过去,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他,他低头看见了我,把笛子一收,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了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

睡不着?

嗯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从鼻子底下漏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意思。

小小年纪,心里怎么装那么多事情?
我没接他的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地上的土硬邦邦的,硌得慌,我坐了一会儿侧头看他,他重新靠回树干上,把笛子搁在膝盖上转着。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为什么睡不着?
他没回答我,垂着眼看着那支笛子,摸拇指摩挲着笛身上的一道纹路。隔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来。

怎么?关心我?
我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点头点的这么理所当然。他歪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把笛子换了个方向转。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这条路走的太赶了,什么都没想明白就走上来了,后头追着一堆人,前头也看不清楚…
他的眼神中罕见的出现了几分迷茫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温家的人与百家为敌,带着一群老弱妇孺上了这处寸草不生的山,他比我大一岁,肩上扯着的东西却要比我重很多。

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正确吗?

不知道。

其实你知道的。
他盯着我看,饶有兴趣,似乎明白又不明白的看着我。

清风观的老道跟我说过,他说人世间有百种道理,百种走法,没有哪一条路是所有人说对的,你想走哪条路,心会告诉你,你不需要问别人对不对?你只需要知道你在走。走就是了。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侧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像笑又不是笑,然后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顶。把我好不容易拢好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的。

你这话……
我伸手把他的手扯下来。

头发乱了。
魏无羡笑了。他的笑声。像是从胸腔弥漫上来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啊,像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笛子放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的对,已经在这儿了,想也不想,就那么回事儿。

那你呢?你天天都在想什么?
我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想了想,坦然的告诉他。

在想你,想你在这边能不能适应,在想这一大家子怎么养活?在想你还有没有酒喝?你的咳嗽有没有人给你倒水。
他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我就接着说。

魏无羡,我信任你,所以才来的,我相信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也相信你的为人。

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吧

对呀,我们素不相识的时候,你就把我从路边捡起来了,你教我刀法,教我怎么活,给了我地方住,给我饭吃。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

就因为这?

当然。

在你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却是救了我的命。你好像很少看到自己的付出
魏无羡没有接话,他偏头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有那层灰雾褪去之后的颜色,有一点亮,有一点温。

那你往后怎么打算?

我没想那么远。

那你来这儿是打算呆多久?
我看着他,他坐在我旁边,笛子搁在膝盖上,头发散着,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在夜里还是亮着的,我坐直了。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待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风从坡面上灌下来,吹得他散着的头发微微动了动。

你回去吧,明天我带你看看这边认认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还是靠着树干坐着,笛子搁在膝盖上。侧脸在月光底下有一层淡淡的轮廓,他好像在笑。
他还在那棵树下坐着,但有人陪着坐了一会儿,大概比一个人坐着要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