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清欢,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我出生那天,窗外一丛青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在欢喜的迎接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欢喜的一天。我爹是个散修,没什么名气,年轻时在夜猎中救过我娘。我娘便跟了他,两个人躲在青竹镇的小地方,过日子,平平淡淡倒也安稳。直到我7岁那年,那天傍晚,爹破例没有回家吃晚饭。娘在门口等了又等,等到月亮都爬上了屋顶,才远远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踉跄着撞开门。是我爹,他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妖兽的爪子撕开的,他倒在娘的怀里,说着最后一句话“快走……”娘没有走,她把我塞进地窖的暗格里,塞了一块干饼在我手里,捂住我的嘴。说,“清欢,不管听到什么事都不要出声,等天亮了再出来,往东走,去找你爹的师门,记住了吗?”我点头,她亲了亲我的额头,合上了暗格的门。那一夜,我听到了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听到了娘最后一声闷哼,听到了几个男人说,“这小娘子还挺烈,把小的也找出来,斩草除根”。地窖很黑,饼很硬,我不敢呼吸,天亮以后我爬出来,院子里躺着两个人,盖着一张被扯下来的床单重生下面盛出了雪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泼了一地的凉茶我跪在那里衣柜都是一天跪到膝盖没了知觉跪到眼泪都流干了,最后我站起来,从爹的遗物里翻出一把短刀,把他生前教的最后一套剑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那年我7岁,学会了拔刀,后来随着渐渐长大,我才拼凑出了真相。我爹年轻时得罪过金家一个旁系子弟,其实也算不上得罪。只是因为在一场夜猎里抢了对方看上的猎物,那位金公子记了几年,终于等到我爹落单,带着人把青竹镇踏平了。你看,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金丹的看不上没金丹的,世家子弟看不起散修。姓金的,连姓什么都觉得比别人高贵。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办?我揣着那把短刀往东走,走了三天,饿晕在路边。醒来时躺在一个猎户家的草棚里。那猎户说,丫头你命真大,再晚半天就让野狗啃了。猎户姓刘,是个好人,他留我住了三个月,教我怎么设陷阱,怎么剥兔皮,怎么看天认方向。他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长得还怪水灵,一个人在外面也活不了的,不如给我家小子做童养媳。”当天晚上我就跑了,不是刘大叔不好,是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被人安排活路。我一路流浪,靠着那点野把式和爹教的粗浅剑法,进山采药,帮人跑腿。偶尔替镇上客栈刷刷碗,最难的时候和野狗抢过食,也被人追着打过,但好歹活了下来。14岁那年,我攒够了盘缠,终于找到爹的师门。一个叫清风观的小门派,观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听说我的来意后,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叛出师门娶了你师娘,早就不是我清风观的人了。我跪下来磕头,我不求入观,只求您教我本事。老道看了半天说,你跟我一般,这个年纪才开始修炼,金丹怕是无望了。但你要是肯吃苦,学些傍身的符咒和剑法,倒也是够用。我在清风观外搭了个草棚,白天砍柴挑水抵学费,晚上跟着道童们蹭课。老道心软,偶尔会单独指点我两句,我学得很慢,但记得牢,一套最基础的清风剑法,别人练三个月,我整整练了一年。练到闭上眼睛都能把每个招式拆成骨头缝里的本事。16岁那年,老道说,“你学的差不多了,下山吧,记住,遇事别强出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背着那把短刀下了山。
然后我去了云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云梦,大概是因为听人说那里有片很大的莲花湖,水是暖的,夏天能摘莲蓬吃,我想去看看。结果刚到云梦地界,就撞上了一个走尸。那走尸不知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的,半边脸烂着,歪歪扭扭的朝一个哭嚎的小孩扑过去。我拔刀冲上去,一刀削了走尸半条胳膊,又一脚把那小孩踢开。

“跑!”
小孩跑走了,走尸又转头朝我来,我打了很久,那些三脚猫功夫对付普通野兽还行,对上走尸就吃力了,短刀砍在他身上像砍木头。他一巴掌拍过来,我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树上,后背火辣辣的疼,嘴里一股铁锈味。总是朝我走过来,我爬不起来,攥着刀。想着死了算了,反正这十年也没过得有多好,然后我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靴子踩在枯叶上,嚓、嚓、嚓。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黑衣竖着高高的马尾,腰间别着一只黑笛,他手上攥着两颗石子儿。歪头看了看走尸,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我,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很好看,眉眼弯弯,嘴角微翘着。整张脸都亮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看见他眼底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层化不开的阴影,像莲花湖里常年不见光的淤泥。

哟,这姑娘有意思啊,打不过还打,不要命了。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笑,跟我爹镇上那些卖酒的小贩儿似的热络,他随手一弹石子儿,啪的打在朱是西盖上。那玩意儿一个趔趄跪了下去,他三两步走过来,弯腰一把拎起我的后颈,像拎一只猫崽似的,把我往旁边一放,然后转身面对那条走尸。

兄弟,欺负小姑娘不太好吧?
走尸朝他扑了过去,他侧身一让,那颗石子弹出去,正中走尸的眉心,走尸晃了晃,轰然倒地,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我靠树干坐着,目瞪口呆。他转过身来又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到我面前。

你没事儿吧?还能走吗?
我疼的说不出话来,后背疼的直抽气,他就那样蹲在那儿等着我,也不催,歪着头看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你是谁?
他笑得眉眼弯弯,回头看我。

云梦江氏魏无羡。怎么样?厉害吧。
他说厉害吧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跟讨糖的小孩似的,可我在那笑意底下看见了一丝极快闪过的疲惫,像是笑久了,嘴角会酸的那种累。云梦江氏,世家,和我爹那种散修完全不在一个世界,而他居然是云梦江氏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

夜猎啊,这东西从北边跑过来的,追了一路,烦死了。

你是刀法谁教的?

清风观。

清风观。没听过,练了多久了?

一年。

一年就砍成这样?那你之前呢?

之前没人教。

哦……
他没有再说别的,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他蹲在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笛子,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飘远了一瞬。然后忽然叫住我。

你接下来去哪?
我摇摇头

没地方去吗?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懒腰伸的很夸张,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肩上抖下来似的。

这样吧,你跟我回莲花坞吧。
我猛地抬头。

你别多想啊,不是收你当弟子,我也没那本事,就是你刚才那个刀法吧,角度对了,力道全在胳膊上,腰没用上,所以砍不深。还有下盘重心太高,一打就飞了。
他说的很认真,表情还是笑着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跟我回去,我教你正经的刀法和符咒,你呢,你帮我喂喂兔子就行,我在云梦养了几只兔子,闹腾得很。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咱俩说悄悄话的语气。

其实吧,我师姐老是念叨我,我一个人在外面跑没人照应,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人照应,他说不行,就得有人跟着。你去了他就能放心了,就当帮我个忙,成不成?
我看着他很久没有出声,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可我知道,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收留你,但他偏要说,你帮我个忙。这个人连做好事都不肯让人觉得亏欠了他。

好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我想我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柳清欢

清欢好名字,你后背伤的重不重?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

行,有骨气,那你慢慢走,我不着急。
他说不着急的时候,步子真的就慢下来了,一个夜猎追了走失一路的人,忽然就不急了。我跟在他身后,看他黑衣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看他冲我回头笑了一下

云梦的莲子羹可好喝了,你今晚有口福了。
那个笑容依然灿烂,可我总觉得他笑的时候,眼里的月亮好像是碎掉的。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年刚从乱葬岗回来没多久,他经历过什么,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拼凑出来的,但那晚我只知道,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跟我说,走吧,回家。我攥着短刀就跟上去了,十年来第1次有人朝我伸出手,然后说,你来帮我个忙,甚至连施舍都包装成了互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