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谢府别馆已亮起了灯。
别馆藏在京城东南一处深巷之中,门前无匾,墙高树密,连寻常车马也不从这条路上过。若非兵部尚书府的快马连夜送来竹筒密信,外头的人绝不会知道,这座看似冷清的院落,正是谢党真正议事的地方。
谢太傅披着玄色大氅,坐在正堂主位上。
他年过六旬,鬓发已白,面容却仍清癯端正,眉目间不见半分老态,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像深井。案上摆着一盏未动的茶,茶早已凉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钱怀恩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已签了调令。昨夜私仓出库两车,走旧道送往废仓;城南旧码头另运真粮三船,往通州方向去了。沈砚的人盯住了私仓,却放走了码头的船。”
谢太傅没有立刻开口。
堂中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赵崇说,沈砚放走了船?”
钱怀恩低声道:“是。”
谢太傅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一下,两下。
不重,却让钱怀恩后背一紧。
“沈砚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谢太傅淡淡道,“他若看见船,却不拦,说明那船对他无用。赵崇以为用真粮换假粮,便能瞒天过海,却不知沈砚要的不是船上的粮。”
钱怀恩脸色微变。
谢太傅抬眸看他:“他要的是私仓。”
钱怀恩伏地不语。
谢太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青灰,院中老梅尚未开花,枝干横斜,像一张被风撕开的网。
“赵崇太急了。”谢太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若不动,沈砚只能等。他一动,沈砚便有了方向。如今私仓出库、废仓转运、城南码头,三处都露了痕迹。赵崇以为自己留了退路,其实不过是把退路一条条铺到沈砚脚下。”
钱怀恩低声道:“太傅,那如今该怎么办?”
谢太傅没有回头。
“赵崇保不住了。”
钱怀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谢太傅转过身,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本太傅说的不是今日,也不是明日。而是从沈砚拿到那封密信开始,赵崇便已经保不住了。他签下调令的那一刻,兵部便不再是他的盾,而是他的枷。”
钱怀恩嘴唇发白:“可大人昨夜还让属下送信来,说谢党不能弃兵部……”
“兵部不能弃。”谢太傅打断他,“但赵崇可以弃。”
钱怀恩怔住。
谢太傅走回案前,取过赵崇送来的那封密信,看也未看,便直接丢入炭盆。
火舌一卷,纸页迅速蜷曲,化作一团黑灰。
“赵崇以为本太傅会保他,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兵部的权。可如今兵部已被沈砚盯死,私仓、调令、废仓,处处都是破绽。若本太傅此刻出面保他,便是拿谢家百年清名,去填他赵崇一个人的贪欲。”
钱怀恩伏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赵崇为何要连夜送信。
不是求援。
是求一条活路。
可谢太傅根本不打算给他。
谢太傅坐回椅中,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森寒。
“回去告诉赵崇,明日早朝,本太傅不会替他说话。但若他肯主动认罪,只认私仓失察、下属舞弊,不牵涉谢家,不牵涉漕运旧账,本太傅可以保他一条命。”
钱怀恩颤声道:“大人若不肯呢?”
谢太傅淡淡道:“那他便自己扛下所有罪名。兵部尚书贪墨军粮,罪当抄家问斩。谢家与他并无往来,朝中无人会替他求情。”
钱怀恩脸色惨白。
谢太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赵崇在兵部经营多年,以为有谢家撑腰,便能一手遮天。可他忘了,谢家能扶他上去,也能让他摔下来。他若聪明,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断尾求生。”
钱怀恩低声道:“属下……属下这就回去禀报大人。”
谢太傅点头。
钱怀恩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堂中只剩谢太傅一人。
他望着炭盆里那堆未燃尽的灰烬,眸色渐深。
赵崇不过是一枚棋子。
真正让他忌惮的,从来不是赵崇,而是沈砚。
一个户部侍郎,敢动兵部尚书,敢借东宫之势,敢在三司会审的期限内步步紧逼。这样的人,若不能尽早除去,将来必成谢党大患。
谢太傅缓缓取过案上一封早已写好的名帖。
名帖上只有两个字。
沈砚。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将名帖折好,放入袖中。
“来人。”
门外立刻有老仆躬身而入。
谢太傅低声道:“去请陆侍郎过府一叙。就说,本太傅有一桩旧案,想请他帮忙参详。”
老仆应声退下。
谢太傅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陆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承安,为人圆滑,最擅见风使舵。他虽不是谢党核心,却与三司多有往来。若能让他在三司会审中替谢家说一句话,沈砚的网,便未必收得那么顺。
谢太傅并不打算正面与沈砚交锋。
他要做的,是在沈砚收网之前,先抽走网中的一根线。
只要那根线断了,赵崇的死活便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沈砚能不能在朝堂上全身而退。
卯时初刻,东宫。
萧景珩刚刚更衣完毕,便听见内侍低声禀报:“殿下,谢府别馆昨夜有人进出。赵崇的幕僚钱怀恩亥时入馆,寅时出馆,脸色极差。出馆后未回兵部尚书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南一处茶肆。”
萧景珩正在系袖扣,闻言动作微顿。
“茶肆?”
内侍道:“是。那茶肆是谢党常用来传信的地方。钱怀恩在茶肆待了约半盏茶功夫,出来后便往兵部方向去了。”
萧景珩唇角微冷。
“谢太傅果然动了。”
内侍低声道:“殿下,是否让沈大人提防?”
萧景珩摇头。
“不必提防。”
内侍一怔。
萧景珩走到案前,取过一张京城舆图,目光落在谢府别馆与都察院之间。
“谢太傅若要保赵崇,便一定会在朝堂上出面。可他若不出面,反而更麻烦。赵崇一倒,兵部必乱;兵部一乱,谢党便可借机安插新人。沈砚费尽心机撕开的口子,最后未必能落到东宫手里。”
内侍低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珩指尖点在舆图上,声音平静。
“让沈砚知道,谢太傅不会保赵崇。”
内侍迟疑:“可若谢太傅不保赵崇,赵崇岂不是死得更快?”
萧景珩淡淡道:“赵崇死得快,本宫便收得更快。谢太傅想弃车保帅,本宫偏要让他连车带帅一起陷进去。”
内侍心头一凛。
萧景珩转身,目光清冷。
“传话给沈砚,明日早朝,不必急着弹劾赵崇。让都察院先开口,让三司先问。等赵崇被逼到无路可退时,本宫再让东宫属官呈上那道调令。”
内侍躬身:“殿下是要让赵崇亲口认罪?”
萧景珩摇头。
“不是认罪。”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低而冷。
“是要让赵崇亲口说出,谢太傅让他做了什么。”
内侍脸色微变。
萧景珩缓缓道:“赵崇若只想保命,便会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可若谢太傅先弃了他,他便未必甘心替谢家背下所有罪。人到了绝境,最可怕的不是认罪,而是反咬。”
内侍低声道:“殿下是要逼谢党内乱?”
萧景珩没有否认。
“谢党经营多年,靠的不是忠心,而是利益。利益在时,人人同心;利益不在时,人人自危。赵崇若知道自己被弃,便一定会想——凭什么他谢太傅安然无恙,而我赵崇要满门抄斩?”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一闪。
“本宫要做的,不是替沈砚递刀。”
“而是让赵崇自己把刀,插进谢党心口。”
寅时末,户部值房。
沈砚刚刚合上最后一卷账册,门外便传来裴远的脚步声。
“大人,东宫传话来了。”
沈砚抬眸:“殿下怎么说?”
裴远将萧景珩的意思一一转述。
沈砚听完后,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殿下果然看得远。”
裴远低声道:“大人觉得如何?”
沈砚起身,走到案前,将昨夜私仓出库的记录、城南旧码头的船号、废井旁的车辙取证,以及赵崇亲笔签下的调令,一一摆开。
五样东西,像五枚钉子,钉在案上。
“谢太傅若保赵崇,本官便从兵部查起,一层层往上剥。谢太傅若不保赵崇,本官便从赵崇查起,一层层往谢家逼。”
裴远低声道:“可赵崇若真把罪名全揽下,谢太傅便能脱身。”
沈砚摇头。
“他揽不下。”
裴远不解。
沈砚取过那道调令,指尖点在赵崇的签押上。
“调令是赵崇签的,可调令背后的意思,未必是赵崇自己的。昨夜钱怀恩入谢府别馆,寅时才出来。谢太傅若真打算弃赵崇,为何还要见他这么久?”
裴远眼神微动:“大人的意思是,谢太傅昨夜仍在逼赵崇替他背罪?”
沈砚缓缓点头。
“赵崇不是傻子。他若知道自己被弃,便一定会留后手。”
裴远低声道:“什么后手?”
沈砚望向窗外。
天色已亮,远处宫墙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轮廓。
“赵崇在兵部多年,不可能没有谢党的把柄。谢太傅让他签调令,让他运粮,让他处理私仓,这些事赵崇不可能不留证据。他若被逼到绝路,便会把这些证据交出来。”
裴远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是说,赵崇手里有谢党的罪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灯下,取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谢府别馆。
“裴远,你即刻去查一件事。”
裴远抱拳:“大人请吩咐。”
沈砚声音低沉。
“查赵崇这些年送给谢府的礼单、书信、银票去向。不必查谢太傅本人,只查谢府外院管事、别馆仆役、钱怀恩出入别馆的记录。只要赵崇真留了后手,这些东西便一定存在。”
裴远郑重道:“属下明白。”
沈砚又取过一封密折,递给他。
“另外,告诉陆明远,今日早朝之后,三司若提审赵崇,不必急着用刑。先让他自己说。他若肯说,便让他说;他若不肯说,便把私仓出库的记录摆到他面前。”
裴远低声道:“大人是要逼他开口?”
沈砚摇头。
“不是逼他开口。”
他将密折放入裴远手中,目光沉静。
“是让他知道,不开口,他死;开口,他或许还能活。”
裴远心头一震。
沈砚转身,望向案上那五样罪证。
晨光落在调令上,照出赵崇签押处微微晕开的墨痕。
那一笔,曾是他自以为能脱身的退路。
如今,却成了压在他头顶的刀。
沈砚轻声道:“赵崇,谢太傅不保你,东宫不保你,本官也不保你。”
“你唯一能保的,只有你自己。”
裴远抱拳退出。
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站在案前,久久未动。
他知道,今日早朝,才是真正的战场。
赵崇会如何自保?
谢太傅会如何落子?
东宫又会何时出手?
所有暗线,都将在今日汇聚。
而沈砚要做的,不是先动。
是等。
等赵崇开口。
等谢党露出破绽。
等那柄藏在暗处的刀,终于刺向它真正该刺的地方。
辰时,宫门开。
百官鱼贯而入。
赵崇一身朝服,脸色苍白,脚步却仍稳。
他走进宫门时,许多官员都悄悄看他。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赵崇一一视若无睹。
他知道自己今日凶多吉少。
可他也知道,自己并非毫无筹码。
袖中,藏着一只极小的锦囊。
锦囊里,是谢府别馆这些年与他往来的几封密信抄本。
那些信,本是他用来保命的护身符。
若非昨夜钱怀恩带回谢太傅那句“赵崇可以弃”,他绝不会轻易拿出来。
赵崇抬头望向金殿方向。
晨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入兵部时,谢太傅曾拍着他的肩说:“朝堂之上,最要紧的不是对错,而是站队。你站在谢家身后,谢家便保你一世荣华。”
一世荣华?
赵崇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如今看来,那荣华不过是笼中食。
笼门一关,他便再也飞不出去。
而今日,他要么被笼中困死。
要么,亲手撕开笼子,让所有人都看见,笼外的人究竟做了什么。
宫钟沉沉响起。
百官列班。
早朝,开始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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