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下得绵密而阴冷,洗刷着大理寺青石板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裴晏的雷霆手段,确实在一夜之间将大梁朝堂清洗得干干净净。王家、李家等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轰然倒塌,数百名官员被下狱问斩,抄没的家产堆满了国库。然而,当满朝文武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地叩首高呼“万岁”时,裴晏坐在龙椅上,感受到的却不是大权在握的安稳,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虚。
旧有的权力格局被强行撕裂,留下的巨大真空,正被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
“陛下,”新任的兵部尚书、寒门出身的陈大人跪在丹陛之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野心,“如今世家倾覆,南疆防线吃紧,臣恳请陛下下旨,由兵部直接接管原属世家掌控的七座铁矿与三处钱庄,以充军资!”
“臣附议!”户部侍郎紧随其后,重重叩首,“臣以为,钱庄与铁矿乃国家命脉,理当归入国库,由户部统筹调配,以解各地赈灾与军饷之困!”
朝堂之上,原本被世家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寒门官员们,此刻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群狼,纷纷出列,各执一词。他们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实则都在拼命争夺那些空出来的肥缺与权力。
裴晏冷眼看着阶下这群为了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新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他本以为拔除了毒瘤,大梁便能迎来新生,却忘了毒瘤长出的土壤,本就浸透了贪欲。
“准奏。”裴晏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将那些世家留下的产业拆分,分别交给了几个看似中立、实则各有派系的官员。他要用这盘散沙,去牵制彼此,防止任何一方再次坐大。
然而,裴晏的帝王心术,却没能算到朝堂之外的那股暗流。
当夜,皇宫深处的暗室中,一盏孤灯摇曳。一个身披玄色大氅、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男人,正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陛下以为,将肉分给了群狼,就能让他们互相撕咬,从而保全自己?”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跪在他面前的,正是白天在朝堂上叫嚣得最凶的兵部尚书陈大人。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官服。
“属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你只是太蠢了。”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将一枚小巧的竹筒扔到他面前,“裴晏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却忘了这天下,从来不是靠朝堂上的嘴皮子就能守住的。南疆的赵破虏是个硬骨头,但大梁的粮草,可不全在他手里。”
陈大人颤抖着捡起竹筒,脸色瞬间煞白。
“去,把这份名单上的粮草,‘不小心’弄丢一批。”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裴晏不是喜欢当救世主吗?朕倒要看看,当边关将士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这个皇帝,还怎么稳坐龙椅!”
与此同时,南疆的黑水河畔,赵破虏正面临着比蛮族更致命的危机。
“将军!出事了!”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脸色惨白如纸,“后方运来的粮草……发霉了!整整三万石军粮,全被掺了沙土和毒药!弟兄们吃了,上吐下泻,连刀都握不住了!”
赵破虏猛地掀翻面前的沙盘,双目赤红。他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谁干的?!”
“查……查不到!押粮官在昨夜自尽了,说是……说是畏罪自杀!”
赵破虏颓然松开手,跌坐在帅椅上。他终于明白,沈烈临走前那句“你守得住这天下吗”究竟是什么意思。
蛮族的弯刀可以挡,可朝堂上的暗箭,防不胜防。
京城里,裴晏刚刚用世家的鲜血铺就了皇权的稳固;而在南疆,赵破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士在饥饿与毒药的折磨中哀嚎。
旧梦难温,新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