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外的火把渐渐熄灭,神机营的士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刺骨的夜风。赵东棠被卸了佩剑,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押入大理寺最深处的死牢。他引以为傲的镇北铁骑,在裴晏轻描淡写的一道密旨下,便被尽数缴械,分编入京营。
朝野震动,却无人敢言。
短短一月之内,裴晏以雷霆之势清洗了东宫旧部与镇北侯府的残余势力。大理寺的诏狱里,每日都有重犯被拖出斩首,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青石板。而裴晏,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端坐于中书省的值房内,批阅着如山的奏章。
“裴相,陛下今日又咳血了。”贴身侍从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
裴晏手中的朱笔未停,只在奏章上画了一个圈,淡淡道:“让太医加些虎狼之药,吊着便是。陛下是仁君,不忍见天下大乱,这才将重担托付于我。我若让他死得太早,反倒显得我不忠了。”
侍从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
又过半月,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从中书省发出——皇帝感念裴晏平叛之功,加封裴晏为“相国”,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九锡,乃是人臣之极,离那把龙椅,仅一步之遥。
朝堂之上,老臣们跪了一地,痛哭流涕,高呼“裴相功高盖世,实乃社稷之幸”。可谁都知道,这“社稷”,早已姓了裴。
裴晏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阶下匍匐的百官。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侯府门前,被他亲手扶起的落魄书生。那时他身无分文,唯有满腔抱负与一身傲骨。他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隐忍,便能在这乱世中为天下人谋一条生路。
可如今,他站在了权力的巅峰,却发现这巅峰之上,只有刺骨的寒风与无尽的孤寂。
“相国大人,”一名年轻的内侍躬身走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陛下说,这是赏您的。”
裴晏接过锦盒,缓缓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只青花瓷茶盏——正是那日在大理寺正堂,他留给赵东棠的那一只。
茶盏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裴卿,朕还在。”
裴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望向宫城深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皇帝病重,深居简出,连太医都见不到几面。可这只茶盏,分明是皇帝贴身之物,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可还安好?”裴晏的声音冷了下来。
内侍低着头,声音颤抖:“陛下说,他梦见先帝了。先帝问他,大周的江山,可还在?陛下说,还在。先帝又问,那执棋的人,可还在?陛下说……也在。”
裴晏的手指猛地攥紧,茶盏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未真正赢过。皇帝病弱,却从未糊涂。他借裴晏的刀,杀了太子,削了侯府,如今又用九锡之礼,将裴晏架在火上烤。
满朝文武,皆以为裴晏即将篡位。可若他真迈出那一步,便是谋逆,便是万劫不复。皇帝留着他,不是因为他忠,而是因为他有用。如今侯府已灭,东宫已废,裴晏这把刀,也到了该折的时候。
“告诉陛下,”裴晏将茶盏放回锦盒,声音平静得可怕,“臣,万死不辞。”
内侍退下后,裴晏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窗外,又下起了雪。
他缓缓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封入铜匣,交给心腹:“送往北境,交给萧将军。告诉他,若我三日内无消息,便……清君侧。”
心腹大惊失色:“相国,您这是……”
裴晏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却比冬雪更冷。
“皇帝想让我做王莽,”他轻声说,“可我,偏要做曹操。”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裴晏身后的脚印。
他究竟是会迈出那最后一步,登基称帝,还是会在皇帝的反杀下,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风雪之中,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