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夜雨比来时更密了些,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凄冷之中。
青衣小太监提着盏昏黄的宫灯,在前头引路。苏念念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慢,借着夜色的掩护,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越往御花园深处走,四下便越发死寂,连平日里巡夜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太子选在这里见她,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密会。
穿过一片枯败的残荷池,一座八角凉亭孤零零地立在池中央。亭中亮着一盏孤灯,暖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仿佛一只在暗夜里窥伺的兽眼。
“苏姑娘,殿下就在亭中,您请自便。”青衣小太监在亭外停下脚步,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踏上湿滑的石阶。
凉亭内,太子萧承璟正背对着她,负手立于亭柱旁,望着池中残荷出神。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形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阴郁的寒气。
“臣女苏念念,叩见太子殿下。”她跪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吧。”萧承璟转过身来,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目光落在苏念念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母后刚见过你?”
“回殿下,娘娘召臣女问了几句话,便让臣女退下了。”苏念念垂首,语气恭顺。
萧承璟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母后倒是疼你,这么晚了还舍不得放你走。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问你,御药监那场火,究竟烧出了什么东西?”
苏念念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殿下明鉴,臣女在火场中只捡回了一条命,实在不知娘娘所问何物。”
“不知?”萧承璟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苏念念,你以为母后信了你,本宫也会信你?萧凛是母后的人,他私通外藩的证据,如今落在了镇北王手里。你说,母后能不慌吗?”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苏念念被迫仰着头,直视太子的眼睛。她知道,此刻任何狡辩都是徒劳。太子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她的态度。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娘娘确实问了,臣女也确实答了。”
“哦?”萧承璟眯起眼睛,“你答了什么?”
“臣女告诉娘娘,萧公公临死前喊了一句‘东边’。”苏念念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太子的视线,“臣女不知‘东边’是何意,但娘娘似乎……很在意。”
萧承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苏念念,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东边”是什么意思——那是东宫的方向。萧凛临死前喊出这两个字,无异于将一把刀架在了东宫的脖子上。
“你……”萧承璟的声音有些发紧,“母后信了?”
“娘娘信不信,臣女不知。”苏念念淡淡道,“但臣女知道,娘娘方才召见臣女,并非为了体恤,而是为了试探。她想知道,臣女究竟是镇北王的人,还是……殿下的人。”
萧承璟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退后一步,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倒是个聪明人。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那你觉得,本宫该如何待你?”
苏念念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殿下,臣女不过是个棋子。棋子没有选择,只有用处。娘娘想用臣女试探殿下,殿下又何尝不能用臣女……反将娘娘一军?”
萧承璟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反将一军?如何反?”
苏念念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残纸,双手呈上:“殿下,萧凛虽死,但他留下的东西,可不止这一页。臣女在火场中,还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封密信,署名是‘东宫伴读’。”
萧承璟猛地伸手夺过那半页残纸,借着灯光匆匆扫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你……”他抬起头,看向苏念念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你究竟想要什么?”
苏念念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跪下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臣女别无所求,只求殿下……保臣女一条活路。”
萧承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妖冶,像是暗夜中绽放的罂粟。
“好。”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人了。母后那边,本宫自有分寸。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永远不要背叛本宫。”
苏念念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恭顺地应道:“臣女,遵命。”
雨还在下,凉亭外的世界漆黑一片。
苏念念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踏入了这座皇宫最危险的漩涡。皇后与太子,东宫与镇北王,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棋子,却不知……
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