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一遍遍卷过漆黑的海面,翻涌的浪声沉闷厚重,像是压在人心底化不开的郁结。
何羽的外套宽大温热,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路瑶单薄颤抖的身子,却捂不热她早已冰凉的四肢,更抚平不了她心底溃不成军的疼痛。
刚刚那一番剖白心事,像是耗尽了路瑶全身仅剩的力气。
她积压了整整两个月的暗恋委屈、期待落空的酸涩、看透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挣扎,全部随着泪水倾泻而出。心里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空洞又剧痛。
这份极致的心痛太过汹涌,硬生生掩盖住了身体里隐隐蔓延、持续许久的钝痛。
从白天开始,她的右下腹就时不时传来一阵闷胀的疼痛感,时轻时重。一开始她只以为是海边风冷受凉,又或是三餐不规律导致的小不舒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趟旅行,她从头到尾都陷在情绪的泥沼里。看着龚旭与李佳慧隐晦的双向心动,看着自己的喜欢沦为一场荒唐的替身执念,看着最好的朋友为了顾及自己小心翼翼压抑心意,她的情绪反复拉扯,压抑、难过、自嘲、失落层层堆叠。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硬生生扛着身体的不适,强撑笑意陪大家走完一天的行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心底的剧痛占据,她只顾着心痛,只顾着难过,早已无暇顾及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
可此刻,随着情绪彻底宣泄,心里的紧绷轰然崩塌,那股被长久掩盖的生理疼痛,如同潮水一般骤然席卷全身,尖锐、剧烈,密密麻麻地穿透四肢百骸。
腹痛骤然加剧,尖锐的痛感狠狠扎在小腹,疼得她浑身僵硬,四肢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长久以来的隐忍、情绪的崩溃、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丝防线。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的坚强与体面。
眼前的少年,是此刻这片冰冷夜色里,唯一能给她慰藉的人。他温柔、沉稳、耐心,没有追问她的狼狈,没有嘲讽她的徒劳,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暧昧与纠结里时,只有何羽,看见了她所有的落寞与脆弱。
极致的委屈和生理的疼痛双重夹击,路瑶再也维持不住端正的坐姿,身体微微一倾,再也顾不得任何矜持与生疏,轻轻往前一靠,抬手环住了何羽的腰,将整张脸埋进了他温热的肩头。
下一秒,压抑许久的哭声,再次破碎着响起。
“何羽……我真的好疼……心里好疼……”
她的声音含糊又微弱,混着温热的泪水,尽数浸透了何羽肩头的衣衫。
这是一种全然卸下防备的依赖。
她知道何羽喜欢安静,知道他素来清冷寡言,不喜喧闹,更不习惯旁人亲近。可此刻的她,太脆弱、太无助、太疲惫了。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残局里,在所有人的情感纠葛里,她孤身一人,进退两难,唯有眼前这个沉默温柔的少年,能让她短暂依靠。
何羽的身体瞬间僵住。
温热柔软的身子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少女颤抖的呼吸、滚烫的泪水、微弱破碎的哭声,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里。胸腔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酸涩、心疼、慌乱、无措层层交织。
他梦寐以求的靠近,是以这样一种最狼狈、最让人心疼的方式到来。
他贪恋这一刻短暂的亲近,心底藏了许久的心动在疯狂翻涌,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不敢动,生怕稍稍挪动,就会惊扰到此刻崩溃脆弱的她。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自己,任由她肆意宣泄所有的委屈。
海风依旧凛冽,海浪声声不息,漆黑的夜色温柔包裹住两个少年。
路瑶哭得很轻,却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自己一见钟情的荒唐,哭自己日复一日的自作多情,哭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别人的替身,哭双向奔赴的偏爱从来与自己无关,哭最好的朋友明明心动却要为自己退让隐忍。
太多的情绪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人共情,唯有此刻,借着一个可靠的怀抱,尽数释放。
哭声越来越小,颤抖的肩膀渐渐趋于平缓,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最后,细碎的哽咽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海风与海浪的交织声响。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了任何动静。
何羽微微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一动不动的路瑶,以为她是哭累了,彻底睡着了。
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怅然。
哭出来也好,总比一直憋在心里,独自隐忍难过要好得多。
夜色寒凉,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小心翼翼地撑着她的身体,不敢挪动分毫,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让她能在疲惫的崩溃过后,得到片刻安稳的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整整五分钟,海边一片寂静。
可渐渐的,何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肩头贴着的温度越来越烫,远超正常人熟睡的温热,是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高热,透过薄薄的衣料,密密麻麻灼烧在他的皮肤上。
原本微凉的晚风掠过,连空气都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
这一刻,何羽心底所有的温柔怅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恐慌。
正常人熟睡绝不会体温骤升,更不会哭完之后毫无声息、沉沉昏睡。
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路瑶?”
他放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轻声试探着喊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安静地靠着,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温热的高热还在持续攀升,越来越烫,烫得何羽心慌意乱。
“路瑶!你别睡!醒醒!”
他瞬间慌了神,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与慌乱。
他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微微将她从肩头扶起一点。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传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她的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泛白,双眼紧紧闭着,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睡,无论如何呼唤,都没有半点反应。
坏了,出事了。
何羽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恐慌彻底击溃。
他不敢再有半点耽误,单手稳稳托住路瑶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从口袋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慌乱微微发颤,快速拨通了家里司机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压着极致慌乱的语气,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叔,立刻开车过来!我在海边民宿,马上!越快越好!带我们去最近的医院,紧急情况!”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寒暄,字字急切,句句焦灼。
挂断电话,他小心翼翼俯身,双臂稳稳将昏睡不醒的路瑶打横抱起。
少女的身子很轻,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乖乖靠在他怀里,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何羽不敢颠簸,不敢快走,尽量放轻脚步,稳稳抱着她,快步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夜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他一路低头看着怀里毫无动静的女孩,心底无数次默念,千万不要有事,千万千万不要。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在这一刻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很快,他抱着路瑶赶回了民宿。
民宿客厅里,龚旭和李佳慧还维持着刚才安静沉默的姿态。两人依旧陷在尴尬愧疚的氛围里,谁都没有说话,心底都在牵挂着海边独处的两人。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在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脸色齐齐煞白。
何羽满脸焦灼,眉眼间尽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怀里紧紧抱着昏睡不醒的路瑶。路瑶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毫无生机,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看起来状态差到了极致。
“怎么了?!”
龚旭猛地站起身,心脏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李佳慧也瞬间起身,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惊恐与担忧,声音都在发抖:“路瑶怎么回事?她怎么睡着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方才在海边还只是情绪低落,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何羽呼吸微促,语气急促又简短,来不及过多解释:“她发高烧了,体温很不正常,一直昏睡喊不醒,应该是身体出了问题,必须马上去医院。佳慧,麻烦你帮她把外套和随身衣物穿好整理一下,我们立刻走。”
李佳慧不敢耽搁半分,连忙点头应声,眼眶瞬间泛红,手脚飞快地拿来衣物,小心翼翼帮昏睡的路瑶穿戴整齐。
她看着路瑶毫无反应的模样,心底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早该发现不对劲的。
白天一整天,路瑶脸色都异常苍白,沉默寡言,食欲不振,整个人精神萎靡。她只当是路瑶心里难过、情绪低落,从未想过是身体早已抱恙。如果不是她们之间纠结拉扯的情愫,如果不是自己和龚旭暗藏的暧昧让路瑶心痛压抑,她或许早就发现路瑶的不适,也不会让她硬生生扛到现在。
龚旭站在一旁,看着毫无生气的路瑶,眼底满是慌乱、自责与懊悔。
他一向最照顾路瑶,自诩把她当成妹妹好好呵护,可这趟旅途,他满心满眼都是李佳慧,彻底忽略了一直默默看着他、独自难过、身体不适的路瑶。
他甚至连她难受、生病都毫无察觉。
愧疚与心慌死死困住他,他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多个人也好帮忙!”
李佳慧也连忙附和,眼里满是焦急:“对!我们一起去!我们陪着路瑶!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两人都满心自责,只想立刻陪在路瑶身边,弥补自己的疏忽。
可何羽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
他此刻心思极度清醒,条理分明。
“不用。”
他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平稳却坚决:“你们留在民宿休息。现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症,医院人杂流程乱,你们过去反而添乱。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会全程守着她,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他太清楚现在的状况。
路瑶昏睡不醒,病情未知,急需快速就医。龚旭和李佳慧此刻心绪混乱,满心愧疚慌乱,跟着去了也只会手足无措,反而耽误事情。而且两人之间本就纠葛深重,此刻一同前往,只会徒增尴尬,让路瑶醒来之后更加难堪。
所有的慌乱、奔波、麻烦,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他舍不得让已经身心俱疲的路瑶,醒来还要面对复杂的人情纠葛。
龚旭还想坚持,却被何羽眼底不容置喙的神色压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何羽无比靠谱,思虑周全,多说无益,只会耽误就医时间。
“那你一定要随时报平安!”龚旭沉声道,“不管什么结果,立刻告诉我们!有任何需要我们的,随时打电话!”
“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李佳慧红着眼睛叮嘱,满心愧疚与担忧。
何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稳稳抱着怀里的路瑶,转身快步走出民宿。
门外,司机早已驾车等候多时。
他小心翼翼将路瑶安置在后座,让她平稳躺好,自己坐在身侧,全程稳稳护着她,不敢有一丝松懈。
车子平稳启动,朝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路灯的光影飞速倒退,落在路瑶苍白安静的侧脸上。何羽全程垂眸注视着她,指尖时不时轻轻探一探她的体温,心底的慌乱一刻都没有平息。
他一遍遍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路瑶,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别怕,我在。”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急诊楼下。
何羽立刻下车,快步抱着路瑶直奔急诊科室。深夜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清冷又肃穆。
他快速挂号、排队、说明情况。
急诊医生立刻接诊,快速测温、查体、做基础检查。
超高的体温、持续的昏厥、右下腹明显的按压痛、反跳痛,一系列症状清晰明确。
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当即给出诊断结果:“急性阑尾炎,伴随化脓发炎,加上连日劳累、情绪压抑、受凉体虚,直接引发高烧晕厥,必须立刻安排紧急手术。”
短短一句话,让何羽悬着的心瞬间有了落点,却又跟着狠狠一紧。
不是疑难重症,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急性阑尾炎,手术即可治愈。
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可一想到路瑶默默隐忍了一整天的疼痛,想到她一边强忍生理剧痛,一边承受心碎的情绪崩溃,何羽心底就酸涩得发疼。
她到底忍了多久?
从白天隐隐作痛,到傍晚剧痛难忍,再到情绪崩溃彻底晕厥。她明明身体早已剧痛难忍,却因为心底的难过,硬生生掩盖了所有不适,独自扛下了所有疼痛与委屈。
“医生,麻烦立刻安排手术,最好的医疗条件,不用担心费用。”何羽语气沉稳果断。
与此同时,他第一时间翻出路瑶之前留在班级群的家长联系方式,拨通了路瑶父母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条理清晰、语气温和地说明了所有情况:路瑶突发急性阑尾炎,已经送入医院准备紧急手术,目前病情稳定情稳定,无生命危险,请家长不要过度慌张。
路瑶父母在邻省的城市工作,距离这座海边小城路途遥远,连夜赶路无法及时抵达,最快也要第二天上午才能赶到医院。
“麻烦你了同学,辛苦你帮忙照顾瑶瑶,我们明天一早就赶过去!”电话那头,路瑶父母满是感激与焦急。
“叔叔阿姨放心,我会全程守着她,手术结束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情况。”
挂断电话,何羽彻底放下所有顾虑,专心等候手术安排。
医院的效率很快,术前检查、麻醉准备、消毒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没过多久,路瑶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红色灯光映在空旷的走廊里。
何羽独自坐在冰冷的塑料座椅上,脊背挺直,目光牢牢锁着手术室的大门,一瞬不眨。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他从未有过这样心慌忐忑的时刻,哪怕是考试失利、遇事受挫,都从未如此焦灼不安。
他不停祈祷手术顺利,祈祷她少受一点痛苦,祈祷她醒来之后,病痛痊愈,心事也能慢慢释然。
万幸,这场手术十分顺利。
短短一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准时熄灭。
大门缓缓推开,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语气温和地告知:“手术很成功,阑尾已经顺利切除,炎症清理干净了,高烧也退了,病人现在麻醉未醒,状态很稳定,后续好好休养即可。”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何羽紧绷了整整几个小时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悬在高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压在心底所有的慌乱、焦虑、忐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安稳与心疼。
他快步上前,看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女孩。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涩,眉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褪去了傍晚崩溃落泪的狼狈,安安静静的,脆弱又乖巧。
麻醉药效未过,她依旧沉睡着。
护士将路瑶推进了单人监护病房,叮嘱术后注意事项:“病人刚做完阑尾炎手术,麻醉消退前绝对不能深度沉睡,尽量保持浅意识清醒,一旦彻底睡着,容易出现呼吸抑制、术后并发症,家属必须全程看护,定时唤醒病人,今晚绝对不能让她睡熟。”
这句叮嘱,牢牢刻进了何羽的心底。
他郑重记下所有注意事项,认真道谢,送走护士,独自留在病房,守在路瑶的病床边。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清冷的灯光柔和洒落,笼罩着病床边的少年与少女。
接下来的一整晚,何羽寸步不离。
何羽时刻注视着路瑶的呼吸状态,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轻轻俯身,温柔呼唤她的名字,轻轻触碰她的指尖,确认她的意识与体温。
他搬了椅子坐在病床正前方,整夜没有合眼,没有一丝松懈。
夜深人静,城市彻底陷入沉睡,整层病房寂静无声。何羽时刻注视着路瑶的呼吸状态,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轻轻俯身,温柔呼唤她的名字,轻轻触碰她的指尖,确认她的意识与体温。
“路瑶,别睡太深,醒一醒。”
“坚持一下,天亮就好了。”
他声音轻柔,温柔又耐心,一遍遍重复,不敢停歇。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有半分走神,更不敢合眼休息。
他怕自己睡着,怕她悄悄陷入深度沉睡,怕出现任何一点术后意外。
漫漫长夜,无人相伴,无人替换。
他一个人,包揽了整夜所有的守护与煎熬。
看着病床上安静脆弱的女孩,他的心底百感交集。
他心疼她的隐忍,心疼她的懂事,心疼她独自承受的爱而不得,心疼她连生病疼痛都要被心事掩盖、独自硬扛。
窗外天际一点点泛出浅淡的鱼肚白,凌晨四点多的医院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狭小的单人病房里反复回荡。何羽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脊背微微前倾,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路瑶脸上,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一整夜的紧绷与担忧,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力。
护士临走前反复强调的话,他牢牢刻在心里:急性阑尾炎术后麻醉未完全代谢,病人绝对不能陷入深度昏睡,一旦长时间沉睡,极易引发呼吸放缓、呛咳、血氧下降等危险并发症,必须每隔十几分钟轻声唤醒,维持浅度意识。
何羽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每隔十分钟,就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碰一碰路瑶微凉的手背,放低嗓音温柔唤她的名字。
“路瑶,醒醒,别睡沉了。”
“听得到我说话吗?睁开眼看看我。”
病床上的少女睫毛轻轻颤两下,却始终掀不开眼皮,麻醉残留的困意死死拽着她,偶尔会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右下腹的伤口隐隐传来钝痛,哪怕在昏睡中,她也会下意识轻轻蜷缩手指,喉咙溢出细碎又微弱的闷哼。
每一次细微的痛哼,都像细针戳在何羽心上。
他清楚记得昨夜在海边,她抱着自己崩溃落泪时说的那些话,记得她满心满眼都是龚旭,记得她因为看透两人双向的心意,独自咽下所有心酸,心痛到彻底掩盖了身体持续发作的腹痛。如果不是心底翻涌的委屈压垮了她,她不会高烧晕厥,更不会拖到必须连夜手术的地步。
一想到这里,何羽心底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层是藏了两个月的酸涩,自己满心满眼追逐的女孩,所有欢喜全都给了另一个人;另一层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心疼她太过细腻敏感,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遇事从来不会主动倾诉,硬生生扛下情绪与病痛双重折磨。
他抬手,拿起床头柜上温好的棉签,蘸上一点点温水,小心翼翼擦拭路瑶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牵动她腹部的伤口。棉签划过苍白干裂的唇瓣时,路瑶的脑袋轻轻侧了侧,无意识往他手边靠了靠,像寻求依靠的小动物。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何羽的动作顿住,指尖微微发僵。
昨夜在海边,她崩溃之下抱住他的那一幕,此刻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外套,单薄的身子不停发抖,一句句哽咽着吐露暗恋的苦楚。那是他们认识两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放下所有分寸,毫无防备地依赖他。可这份依赖,源于绝望与病痛,而非心动。
何羽轻轻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他早就明白,自己永远是那个旁观者,是她情绪崩溃时临时的依靠,却从来走不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愿守在这里,彻夜不眠,寸步不离。
天渐渐亮透,清晨六点,医院走廊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远处隐约有护士交接班的交谈声。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渐渐平稳,路瑶额头滚烫的温度彻底褪去,呼吸也变得均匀平缓,只是依旧陷在昏沉里,很难彻底清醒。
何羽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铺满聊天框,全是龚旭和李佳慧凌晨发来的问询。
【龚旭】:何羽,路瑶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我们一晚上没敢睡,一直等你消息。
【李佳慧】:对不起,都怪我们,如果不是我们,路瑶也不会心里难受憋出病,你一定要随时和我们说情况。
【龚旭】:天亮了我们能不能现在打车过去?我们带点粥和日用品过去看她。
何羽指尖顿了顿,打字回复,语气平稳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切除,现在人还在麻醉昏睡,医生说不能过多人探视,你们先在民宿等消息,等她彻底清醒、家长到了之后,我再通知你们过来。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病床。
没过多久,路瑶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双眼模糊涣散,过了许久,视线才一点点聚焦,落在守在床边的何羽身上。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稍微一动,右下腹就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虚弱地出声,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里……是哪里?”
听见她终于清醒,何羽紧绷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放松,眼底积压的疲惫稍稍散开,语气放得极尽温柔:“医院,海边市中心医院。你昨天急性阑尾炎突发晕厥,连夜做了手术,现在刚从手术室出来。”
路瑶茫然地眨了眨眼,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漆黑的海边、冰冷的礁石、自己抱着何羽崩溃大哭,心底密密麻麻的疼,还有腹部隐隐持续的闷痛。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右下腹,指尖刚碰到轻薄的病号服纱布,一阵尖锐的痛感立刻席卷全身,她疼得轻轻闷哼一声,眼眶瞬间泛起水雾。
“疼……”
“别碰伤口。”何羽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抬起的手腕,动作轻柔,“术后伤口会持续阵痛,医生开了止痛针,等会儿护士会过来给你输液缓解,尽量平躺,不要翻身乱动。”
路瑶乖乖收回手,安静地平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眼底泛红、满眼疲惫的少年。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外套褶皱凌乱,一看就是一整晚没有合眼。
记忆里昨夜自己情绪失控,毫无顾忌抱着他大哭,失态又狼狈。此刻清醒过来,羞耻、尴尬、愧疚一齐涌上心头,她耳尖迅速泛红,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何羽的眼睛。
“昨天晚上……对不起,我当时太难过了,才会……”她声音越来越轻,满是局促,“还麻烦你送我来医院,守了我一整晚。”
何羽轻轻摇头,不在意她的失礼,只关切询问:“现在除了伤口,还有别的不舒服吗?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反胃?”
路瑶轻轻摇头,只是心底乱糟糟的,一想起昨晚吐露的心事,想起龚旭和李佳慧之间藏不住的情愫,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酸涩。病痛暂时压住了心底的难过,可只要稍微放空思绪,那种落空的委屈就重新漫上来。
她沉默了许久,小声开口:“龚旭和佳慧……他们还好吗?昨天晚上我突然出事,肯定吓坏他们了。”
提到这两个名字,何羽清晰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心底轻轻一沉,嘴上依旧温和作答:“他们一整晚都在民宿等着消息,很担心你,一直想过来,我怕人多吵到你休息,让他们先等着了。”
路瑶抿了抿苍白的唇,指尖紧紧攥住床单边角。她其实早就清楚,龚旭对自己只有对逝去妹妹的补偿式温柔,他真正心动的人是李佳慧,李佳慧心里也装着他,只是碍于自己,一直刻意回避、躲闪。这场旅行像是一面镜子,把所有人藏在心底的秘密照得清清楚楚,唯独她,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其实我都明白。”路瑶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术后的虚弱,“龚旭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永远带着迁就和怀念,不是心动。他看李佳慧的样子,我太熟悉了,和我偷偷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何羽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她轻声诉说心底积攒许久的郁结,身体上的伤口在疼,心里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
“佳慧人很好,她明明也喜欢龚旭,却一直刻意疏远,怕我伤心。我夹在中间,好像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人难过。”路瑶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浅浅水光,“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从来没有对龚旭动心过,至少我们四个人,还能像开学刚组队的时候那样,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做朋友,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别扭。”
看着她强撑着病体,还要反复纠结这段拧巴的关系,何羽轻声安抚:“感情的事从来不分对错,不用强迫自己为难。等养好身体,很多事慢慢都会理顺,不用急着逼迫自己做决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养好手术伤口,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他的声音沉稳安心,像一剂温和的良药,稍稍抚平了路瑶心底翻涌的焦虑。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守了自己一整夜、满眼担忧的何羽,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所有人都在顾及情爱、纠结暧昧,只有何羽,从始至终只在意她开不开心、身体难不难受。
“谢谢你,何羽。”她认真看着他,语气满是真诚,“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在海边撑到什么时候,还连累你熬了一整夜。”
“没关系。”何羽淡淡回了三个字,藏住心底汹涌的欢喜与心酸。能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普通朋友,对他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温柔。
两人安静说了一会儿话,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来更换输液、测量体温,顺带送来止痛药剂。护士仔细查看路瑶的伤口状态,叮嘱术后注意事项,饮食只能吃流质清淡食物,不能下床剧烈活动,家属需要全程看护,防止麻醉过后嗜睡呛咳。
护士离开后,何羽拿出手机,给民宿的龚旭、李佳慧发消息,告知路瑶已经清醒,状态稳定,等中午家长抵达医院,两人可以过来短暂探望,不要停留太久,避免打扰休养。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十分钟,民宿那边立刻打来电话,是李佳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与愧疚:“何羽,我们买了小米粥和软烂的蒸蛋,还有一次性洗漱用品,现在马上打车过去,麻烦你跟护士说一声,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路瑶好不好?”
一旁的龚旭接过手机,语气满是自责:“都怪我,这趟旅行我光顾着和佳慧拉扯,完全没注意路瑶身体不舒服,要是我多留意一点,她也不用遭这份罪。”
何羽安抚了两句,告知他们医院探视流程,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路瑶轻声问:“他们是不是特别自责?其实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心里想太多,又硬扛着腹痛不说。”
“他们心里有愧疚也是难免的,等会儿来了,你不用勉强自己说笑,累了就直接说休息。”何羽贴心叮嘱。
大概四十分钟后,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何羽起身开门,龚旭和李佳慧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两人眼底同样带着浓重的疲惫,显然一夜未眠,脸色憔悴。
一进门,李佳慧看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路瑶,眼眶瞬间红透,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哽咽:“瑶瑶,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我们明知道你心里难受,却没能顾及你的情绪,还让你硬生生憋出病做手术。”
龚旭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攥着手里的保温桶,看向路瑶的目光满是懊悔,语气低沉:“是我的问题,这几天我心思全都放在别的地方,忽略了你,白天看你脸色差,我居然只以为你心情不好,完全没多想你身体不舒服,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路瑶看着两人满心愧疚的模样,反倒于心不忍,轻轻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你们别这么说,跟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不肯说身体疼,心里的心事也藏着不肯讲,不怪任何人。”
李佳慧放下手里的保温袋,拿出温热的小米粥,小心翼翼盛出一碗,递到何羽手上:“粥已经放凉了一点,不烫嘴,你帮忙喂瑶瑶吃一点吧,刚手术完空腹太久不好。”
何羽接过粥碗,拿起小勺,一点点喂路瑶进食。路瑶术后胃口极差,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就觉得反胃恶心,摆手示意不想再吃。
龚旭和李佳慧安静坐在一旁的陪护椅子上,一时之间病房气氛安静尴尬,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昨日海边暗藏的情愫、路瑶破碎的暗恋、自己刻意的躲闪,所有隐晦的心事横亘在四人中间,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此刻却充满无形的隔阂。
沉默许久,龚旭率先打破寂静,他看向病床上虚弱的路瑶,语气认真又诚恳:“瑶瑶,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意,这段时间我也能感受得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我以前有个妹妹,几年前走了,性格长相都和你很像,我对你所有格外的照顾,只是把你当成妹妹,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喜欢,这件事我应该早点和你说清楚,一直让你误会,是我的错。”
这番直白的坦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路瑶心上。其实她早就猜到了真相,可从龚旭口中亲口说出来时,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她强忍着情绪,轻轻点头:“我早就猜到了,不怪你,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龚旭侧过头,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垂眸沉默的李佳慧身上,眼底藏不住克制的温柔,直白得无处遮掩。李佳慧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攥紧衣角,微微低下头,耳根泛红,满心纠结。
路瑶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酸涩加剧,却强撑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坦然:“你们不用再刻意避开彼此了,我全都看明白了,也想通了。我喜欢龚旭是我一个人的事,和你们无关,不用因为顾及我的感受,刻意压抑自己的心意,那样大家都很累。”
这话一出,龚旭和李佳慧同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的少女。
李佳慧眼眶通红,轻声开口:“瑶瑶,我……我其实很早就对龚旭动心了,但是我清楚你喜欢他,我一直不敢表露,刻意躲着他,我不想因为男生破坏我们三个的友谊。”
“友谊不会因为这个破碎。”路瑶轻轻喘了口气,腹部伤口微微作痛,她缓了缓气息,继续说道,“单方面的喜欢本来就不该困住所有人,我会慢慢放下,你们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们四个还是最好的朋友。”
何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