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在莎拉面前蹲下来,把水壶拧开递过去。莎拉接壶的时候手指不太稳,水壶边缘磕碰了几下才凑到唇边。她喝得很慢,第一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第二口顺多了。
青在她喝水的间隙快速打量了一遍她的状态。外套的右肩处有一道撕裂口,下面的布料被深色的血迹浸染过,已经干成了硬壳。左手小指呈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像是骨折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嘴唇上的干裂皮屑在沾水之后软化了一些,但眼眶下方有持续几天的脱水迹象。她的神智是清醒的,说话和认人都没有障碍。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青问。
莎拉放下水壶,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她看了一眼青身后的露娜,又看了一眼青背上那柄古剑的剑柄,像是先在脑子里给这两个人分了一下类,然后才开口:"进天遒谷的时候大约是四十天前。跟那批人下来之后——"她偏头看了一眼洞厅中央那道裂隙,"——我感觉是过去了四五天。不太确定。下面没有日夜交替。"
"那批人回收了天遒谷的种子,然后用拖箱运到了这里?"露娜走近几步,在离莎拉约一臂的位置蹲下,目光扫过她肩膀上的伤口。
莎拉点头:"他们有三个人。一个领头,两个搬运。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灰兜帽。他手里有一块发蓝光的石片——"她看了青一眼,"和你背的剑鞘上那种纹路,风格很像。他们到了这里之后,把拖箱里的东西卸进那道裂隙里了。不是扔的,是用绳子吊下去的,一块一块的,很小心。"
"裂隙下面有什么?"青问。
莎拉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移向洞厅中央那道泛着蓝白色光的裂隙,裂隙宽约两尺,看不到底,边缘的岩石在蓝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有声音。"她说,"底下有声音传上来。不是风声——是很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那些人卸完东西之后就走了,没有多停留。他们走的方向是东面更深处,不是我来的方向。"
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裂隙。那道蓝白色的光从裂隙中持续地涌上来,边缘的光晕稳定而均匀,在洞厅的地面上铺开一片冷色调的亮区。他走到裂隙边蹲下,侧耳听了几息。确实有声音——极低沉的脉动,像是被厚厚的地层包裹住的心跳,每一拍之间的间隔比人类心跳更长,大约三四息一次,缓慢但稳定。
吊坠在他胸前轻微震颤了一下。那个节奏和裂隙下方传来的脉动有一种说不清的对位关系——不是同步,但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声部。青把手伸进衣领按住吊坠,感觉到那股热意正在以一种他不熟悉的模式流动着,方向朝下,指向裂隙所在的位置。
"你下去看过吗?"他问莎拉。
"没有。我不敢。"莎拉坦诚道,"那声音和裂隙的光让我不舒服。我在这里观察他们卸完东西就走了。但我想等我恢复了体力再去确认裂隙底部的东西——如果我还能走的话。"
青站了起来。他站在裂隙边缘感受了片刻,然后退回莎拉身边,在露娜的示意下把油灯提近了一些,照亮了莎拉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需要处理。"露娜说,"这里光线够,先把伤口清一下。"
莎拉没有反对。她把右肩的裂口处外套褪下到肩膀位置,下面是一层被血粘连在皮肤上的内衬。露娜用干净的清水沾湿了布料边缘,慢慢地把粘连处剥离。莎拉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出声,只是把下唇抿紧了,偶尔用左手攥住自己左膝的布料。
伤口不浅。像是什么尖锐物从侧上方划入,深度接近一寸,但好在没有伤及主要血管。露娜清理完伤口表面后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然后用纱布包扎固定好。她从背包里取出两根细木条,把莎拉左手小指做了简单的正位固定,用纱布缠了两圈系紧。
"手指的伤要等回城之后拍片子确认愈合角度。"露娜说,"现在暂时固定住了。"
莎拉活动了一下左手剩余的四根手指,看着被固定好的小指,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弛了一些。"谢了。"
青在莎拉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已经把洞厅内残余的金属件碎片和导线头又看了一遍。大部分碎片已经被回收得很干净了,只剩边角的几小片嵌在石缝中取不出来。他用匕首尖挑出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对着裂隙的蓝光看了一瞬。薄片的边缘残留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和层岩巨渊那颗种子的外壳相同材质,但更薄,像是某种更精密的内部组件。
他把薄片收进样品袋里,站起来走回莎拉身边。"你还能走吗?"
莎拉试着用左手撑地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脚踝扭了。走不快,但能走。"
"不用快。"青把油灯提起来,朝来时的通道入口照了一下,"原路返回。我走前面,露娜走后面。你走中间,累了就停。"
莎拉点头。她扶着岩壁第二次尝试站起来,这一次稳住了重心。她用左手撑着墙面,把身体的重量向左侧倾斜,减轻右脚的负担。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
青走在最前面。油灯的光在窄通道中铺开一片稳定的暖黄色,把前方的路切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片段。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确认地面稳固才抬脚,给身后的莎拉留出调整步伐的余量。露娜走在最后面,银色刺剑依然出鞘半寸悬在腰间,目光持续扫视着身后的黑暗和两侧岩壁上可能出现的岔口。
穿过那段窄通道、经过存放金属碎片的旧厅、回到第一个岔口时,莎拉停下来喘了几息。她靠在一块平整的岩壁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方向——那里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天光,微弱但真实。
"快到了。"青说。
继续上行。碎石坡在日光下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都在变化。越接近出口,风越干燥,那种地下深处特有的矿物和潮湿混合的气息正在被地表的草木气味逐渐取代。
当青踩上最后一块稳定的岩石、站在层岩巨渊边缘的石梁上时,午后的日光正从正上方倾泻而下。他眯了一下眼,让瞳孔适应光线。身后的碎石坡方向传来莎拉和露娜陆续上来的脚步声,然后是莎拉在日光下停步时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光刺到了的吸气声。
青转过身看她。莎拉站在石梁边缘,一只手扶着露娜的胳膊,抬头看着天空。她的表情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被地下阴冷和缺水和伤口共同刻下的痕迹像是被光洗过了一遍,边缘的线条柔化了几分。她看着天空看了很久,目光从高处的蓝移向远处层叠的山影,又移向更远处果酒湖方向模糊的地平线。
"几个月没看到这样的天空了。"她低声说。
青在她旁边站定,等她把最初的适应期过完,才开口问:"那些人卸完货之后往东面走的时候,你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了吗?"
莎拉收回目光想了想,在日光下微微眯起眼。"那个领头的人在走之前和两个搬运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我离他们不远,听到了几个词。'东面'、'第二组'、'等信号'。搬运问了一句'工期多少天',领头说'不超过二十'。"
"二十天。"青在心里过了一遍日期,"从你听到他们对话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四五天。不超过五天。"
"那还有十五天左右。"
莎拉点头。她看了一眼青背上的古剑,又看了一眼他胸前被衣料遮住的吊坠轮廓。"你身上有和他们差不多的东西。不是同一件,但气息相近。"
"以后慢慢解释。"青把背包重新卡好,"先带你回蒙德。你的搭档达乌里等了很久了。"
莎拉听到"达乌里"三个字时,表情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松动。她抿了一下嘴,眨了两下眼,然后偏过头去看远处的山影,像是怕被日光看到自己眼眶里那些不该被放出来的水。
"他还在等?"
"一直在等。每天在冒险家协会的凳子上坐着,酒都喝得少了。"
莎拉没有回答。她偏头朝着远处的山影又看了片刻,然后把脸转回来,用一种更加稳定的声音说:"走吧。"
沿着来路走回蒙德,天色从午后偏向了傍晚。到达果酒湖东岸时,湖面上的落日正在把水天交界处染成一层层从橘红到深紫的渐变。莎拉在湖岸边的草地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靠着一棵老柳树的树干,看着对岸蒙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
青在她几步外靠着一棵橡树站着,古剑竖着靠在肩头。露娜在稍远处的水边蹲着,用手掬了一把湖水喝了几口。
"我回去之后,"莎拉看着远处的城墙说,"教团的人可能会来找我。我看到了他们卸货的位置和方向。"
"我会安排人在协会附近盯着。"青说,"你在城里有住的地方就先待着,不要单独出城。我和协会的人会处理后续。"
莎拉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她的语气里有好奇但没有敌意,"你不是普通冒险家。普通冒险家不会背这种剑,也不会带着西风教会的牧师下到那种地方。"
青靠着树干想了一下怎么回答,最后他说:"我叫陆青。蒙德城长大,帮人跑腿混饭吃的。但这段时间的事让我多了一些额外的身份。简单说——我负责处理你看到的那些暗金色纹路的来源和走向。那群人还在别处有动作,我正在追。"
莎拉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她的体力在休息后恢复了一些,重新站起来沿着湖岸朝城门方向走去。青和露娜跟在她后面,三人之间隔了适当的距离,步伐节奏不一但方向一致。
走进蒙德东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内的灯火把石板的街道照得通明,餐馆和酒馆的门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人声。莎拉在城门内的告示板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被更换过内容的寻人布告,上面写着"失踪人员情况已更新"的字样。她伸手碰了碰那张布告的边缘,然后转身朝冒险家协会的方向走去。
青站在城门内的阴影中,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街道逐渐走远。达乌里大概还在大厅里坐着,等一个过了很久终于能够确实落下的消息。石板路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越走越远,在酒馆的灯光和教堂的暗影之间穿行,最终拐进了协会大门的方向。
露娜走到青身侧。"她安全了。"
青点头。他站在城门内的阴影中,背靠着城墙的砖石,古剑的剑鞘末端点在脚边的地面上。隔着靴底和砖缝,他能感觉到脚下极深处隐约传来的、那种已经被他记住的缓慢脉动——层岩巨渊下方那道裂隙的方向,一声一声的,像还在继续工作着的旧时钟。
十五天。那群人说工期不超过二十天,过了四五天,还剩十五天左右。在层岩巨渊东面更深处,还有一组人正在进行的工程,用着从种子和裂隙中回收的材料。等他休息过来,得再往那个方向走一趟。
夜风吹过城门洞,带着果酒湖晚间特有的凉意和微咸的水汽。青把古剑从肩头拿下来横在手中,暗金纹路在街灯的余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明天先休息。"他说,"后天再整理下一步的路线。今晚把达乌里和莎拉的事先放一放,他们都回到该回的位置了。"
露娜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发尾在夜风中微动。"嗯。回吧。"
她先转身朝街道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脸看了青一眼。那一瞬的月光和灯火交错在她的面容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了一道柔和的暖边。
青跟上去。两人沿着街灯点亮的石板路朝猎鹿人餐馆的方向走去,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街边酒馆里传出零星的琴声和人声,餐馆屋檐下的灯笼在地面上铺出暖黄色的光斑。远处教堂的钟正在敲响,铜声在夜空中一波波地荡开,沉入果酒湖的水面。
青走在街上,口袋里的几样旧物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深红布料贴着白羽,白羽挨着皮纸,皮纸压着木牌,木牌旁边是多出来的牛皮纸信函和一小片从裂隙边缘取出的薄片。每一件都是某条路的折痕,叠在一起,压在衣料内侧的同一个口袋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叠东西的边缘,确认它们都在,然后收回手,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