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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请柬

含怨

江束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的。

不是被吵醒。公寓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呜呜吹着,楼下偶尔过一辆夜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又走了。但他就是醒了,像有人隔着被子按了他一下。

他睁着眼躺了十秒,然后侧头。

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东西。

深灰色的卡纸,比普通名片大一圈,四边裁得极齐。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一行烫金小字,楷体,笔画间透出淡淡的锈红色,像血混了金粉写的:

含怨簿·喜丧·三日内赴。

江束盯着它看了三秒,伸手拿起来。

卡纸背面是空白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柜面上,翻身面朝墙壁。棉被裹好。闭眼。

五分钟后他坐起来开了灯。

卡纸还在。没消失。烫金字在台灯光下微微反光,那个"丧"字的最后一捺末尾有一小点晕开的红色,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闻了闻,铁锈味。

"行。"他自言自语,把卡纸丢进床头柜抽屉里,"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卡纸出现在厨房台面上,压在咖啡杯底下。

江束端着牛奶杯看了它一会儿,抽了张厨房纸垫着手把它捏起来,穿过客厅开了大门,扔进楼道垃圾桶里。回身关门,锁好。咖啡机响了。

晚上回家,卡纸躺在入户地垫正中央,工工整整,像邮差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但门缝的宽度塞不进一张硬卡纸,除非有人从里面推。

江束弯腰捡起来,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钟,面无表情地把卡纸又放回床头柜抽屉,抽了湿巾擦手。然后洗澡。吹头发。上床。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床头柜抽屉的木质拉手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光。

"第三夜,"他对着天花板说,"对吧。"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第三天晚上它还会来。这种东西它不会走,它就在那。你扔一次它回来一次,扔多少次都回来,直到你干了它让你干的事,或者你被它干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三夜卡纸果然又出现了。这次嵌在他的手机壳背面,他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烫金字,烫的,像刚烙印上去。

江束把卡纸翻过来,找出打火机点着了它。

火苗蹿起来,灰白色,比普通纸烧得快。但烧到"赴"字的时候火灭了,剩下半张卡纸完好无损,边缘焦黑,字还在。那个"赴"字上凝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卡纸淌下来,滴在他虎口。

他低头看着那滴东西渗进皮肤纹路里,没擦。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赴。"

话音刚落,卡纸在掌心化成灰。同时他的视线一花,眼前公寓不见了,脚下踩着的变成了泥土地。鼻尖闻到的是草木腐烂的气息和香烛烧过的味道。远处传来唢呐声,断断续续,像在练一首丧曲。

他站在一条村道上,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挂白灯笼。天是灰的,分辨不出晨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T恤和居家短裤,脚上趿着拖鞋。很好。什么都没准备,连鞋都没换。

背后有脚步声。

江束回头。

村道另一头走来一个男人。很高,瘦,穿一件深青色长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脸很白,五官寡淡,眉眼像用极细的墨笔勾的,留白比着墨多。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泥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在江束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说话,目光落在江束身上大概半秒就移开了,扫了一眼周围的房屋和灯笼,最后停在白灯笼下面的对联上。

江束从他移开视线的速度判断出两件事:一,这人对同类的兴趣极其有限;二,他扫环境的速度比普通人快至少两倍。是个做惯了环境评估的人。

"你好,"江束笑着开口,声音放得松,"也是被请来的?"

对方没理他,径直走向最近的白灯笼,仰头看上面贴的挽联。

江束跟上去两步,拖鞋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我说,这地方不太对劲吧。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不知道。"

声音很淡,像泉水从石头上滑过去,听不出情绪。说完他绕过江束,继续往前走了。

江束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一棵老槐树后面,嘴角的弧度没落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点发痒——从刚才这个"不知道"开始,脖颈后面的皮肤就一直在细微地跳,像有人往他脊柱里滴了一滴水。

有意思。

他活了二十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用"不知道"三个字把他打发了。一般来说他开口之后对方至少会多说两句,因为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弯,声音会压低半个调,很容易让人产生"这个人很好说话"的错觉。但刚才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看他第二眼,那半秒的扫视里连警惕都没有,纯粹是"确认前方有物体存在"的生理反应。

江束把后颈痒的地方挠了两下,收回手时虎口上那滴渗进去的暗红痕迹还在。他甩了甩,没甩掉。

算了。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沿着村道往前走,路过几家敞着门的院落,里面有人影晃动,但没人出来招呼他。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白灯笼,挽联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陈氏秀娘"。

江束在一个院门口停下来,朝里面探头。一个老妇人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动作慢,手在抖。江束露出笑:"阿婆,跟您打听个事——"

老妇人抬起头,眼珠子浑浊,看了他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她的牙齿是黑的,牙龈上沾着什么东西,暗褐色的。

"来啦,"她说,"来吃席。"

江束笑容未变:"什么席?"

"喜席。"老妇人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菜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从门后取出一件叠好的东西递过来,"穿上,晚上开席。"

江束接过,触手冰凉滑腻。他展开——一件女式嫁衣。大红色,绸缎料,胸口的盘扣是银打的。衣襟内侧用红线绣了一行小字:陈氏秀娘·婚配。

嫁衣散发着一股土腥气,袖口内侧还有深褐色的渍迹,干了很久了,像血。

江束把嫁衣叠好,笑容终于淡了一分。"阿婆,我不结婚。"

老妇人重新坐回门槛上,又开始择菜,像没听见。江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拐过老槐树,他看见了村子的中心——一个水泥抹的晒谷场,四周摆了几十张圆桌,铺着红布,桌上放凉菜。晒谷场正前方搭了一个台子,台上供着牌位和两个红蜡烛,牌位上的名字他隔太远看不清。

晒谷场上已经坐了些人。都是村里人,老老少少,穿素色衣服,表情木然。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走动,几十个人安静地坐在桌边,像摆在椅子上的假人。

而那个穿深青长衫的男人,正站在台子侧面,手里拿着牌位在翻看。

江束笑了一声,走过去。

"你不是不知道吗,"他站在许任旁边,歪头看牌位,"查这么快。"

许任把牌位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三年九月殁。

"光绪二十三年,"江束凑过来,肩膀离许任不到一拳距离,"一百二十多年了。这位新娘等了够久的。"

许任把牌位放回供桌,终于转头看了江束一眼。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仁里映着两个蜡烛的焰尖,又冷又稳。"你手上的东西,"他开口,"沾怨了。"

江束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那滴暗红色的痕迹还在,但比刚才深了,像皮下渗了一层瘀血,轮廓隐约是半个"赴"字。

"你的呢?"江束问。

许任伸出左手。他小指指腹上有一个极小的红点,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卡纸烧尽时落上去的。"他说。

江束看看自己的虎口又看看他的指尖,忽然笑了,用手肘碰了碰他:"那咱俩一样。绑定了。不如合作?"

"不必。"

许任收回手,转身走向晒谷场边缘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屋檐下的白灯笼上。蜡烛火苗跳动,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被分割得极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江束被他第二次"不必"堵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村里的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吹得白灯笼哗哗响,唢呐声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晒谷场上的几十个人同时转过脸来,动作整整齐齐,几十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台前的江束。老槐树的阴影从村道尽头蔓延过来,像黑色的水漫过了地面。

江束站在牌位和人群之间,虎口上的暗红痕迹微微发热。他笑着把嫁衣搭在肩上,对着那几十张木然的脸说了一句:"开席?行啊。"

嫁衣的袖口垂下来,那条深褐色的血渍沾到了他的手腕。凉意顺着血管往上游走。

台前的两根红蜡烛同时爆了一下灯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