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沈汐和身边与姐姐并肩而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也有几道格外深沉的注视。她垂着眼,声音平缓而柔和,像一泓不起波澜的静水

回陛下,长宁自幼蒙陛下恩典养在宫中,几位皇子待长宁都极好

长宁心中感念一直将各位皇子当作亲兄长般敬重。长幼有序,姐姐尚在,长宁不敢先论自己的婚事
她微微抬眸,看向皇帝,眼底清澈坦然

长宁与姐姐分别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聚,只想在卫国公府与姐姐多多相处

把从前缺的那些年岁慢慢补回来。还望陛下成全
皇上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好,朕准了。你们姐妹俩的事,自己做主就是
沈汐和与沈长宁对视一眼,齐声道

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沈长宁刚走出殿门便被沈汐和挽住了胳膊。殿外的风比里头清爽许多,吹散了熏香和酒气,沈汐和深吸一口气脸颊上那层被殿中暖意熏出来的淡红才慢慢褪下去

里头闷得慌,陪我走走
沈汐和说着,拉着妹妹往长廊方向去
姐妹俩刚绕过回廊拐角,身后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一道温和得恰到好处的嗓音

二位郡主留步
沈长宁回过头便见太子萧华雍负手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更衬得面色白皙,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正含笑望着她们
二人屈膝行礼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萧华雍摆了摆手目光在沈汐和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昭宁郡主初回京城,可还习惯?

西北干燥,京中气候湿润些,若有什么不适只管差人去太医院取些调理的方子
沈汐和颔首道谢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一切都好
沈长宁站在一旁目光在太子和姐姐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接过话头语气亲切自然

太子殿下离京养病多日,长宁一直未能当面问安

上回听太医院说您换了个方子,如今吃着可还见效?
萧华雍闻言眼底的淡笑深了些许,他看向沈长宁目光里带着长辈似的欣慰

好多了,长宁倒是比从前会关心人了,看来是长大了
沈长宁垂下眼,嘴角却翘着

殿下取笑臣女
三人沿着长廊慢慢走了一段,萧华雍的步子刻意放缓与沈汐和并肩而行。他侧过头声音放低了些

昭宁郡主若得闲,改日不妨来东宫坐坐。东宫里藏了几幅前朝名画,其中有一卷是西北风物的,兴许郡主看了会觉得亲切
沈汐和微微怔了怔还没开口应话,沈长宁已经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退后半步,语气轻快地打断了自己正要接的话

哎呀,臣女忽然想起方才把帕子落在席上了。姐姐陪殿下先说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朝姐姐眨了眨眼,也不等她反应,提着裙摆转身就往来路走去
沈长宁一个人沿着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园子。园中种着几株玉兰树,正是花开时节,满树白瓣缀在枝头,很是好看。
玉兰花。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花。可宫中的规矩,花木不得随意采摘她每回经过御花园的玉兰树下都只踮着脚看一看
有一回被萧长赢瞧见了,他什么也没说,过了几日却拉着她去了一趟烈王府,指着一棵新栽的玉兰树对她说

往后烈王府的玉兰花,都归你。你想摘多少摘多少,没人敢拦你
那棵树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连根带土,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夫才栽活。三年没去了也不知道那棵树如今怎么样了
她正出神,忽然察觉到身后有气息靠近。那脚步声刻意放轻了却仍带着一股子不甚收敛的张扬
沈长宁眉头微蹙,转过身来,便见六皇子萧长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处。正双手抱臂,斜倚在假山石上,嘴角噙着那个他在席间露过无数次的、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安宁郡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没跟姐姐在一起?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语气轻松得像在叙旧
沈长宁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欠了欠身算是见礼,语气客气而疏淡

裕王殿下。若殿下是来找阿姊的,阿姊就在那边的观景台,与太子殿下在一处说话,殿下此刻过去应当还来得及
萧长瑜闻言却笑了一声,非但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他摊了摊手目光带着一种自认为真诚的坦荡

不,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你的
沈长宁眉头又蹙紧了一分。萧长瑜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

安宁啊,咱们年纪相仿,从小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

论相貌,我在这几位皇子里头算是出挑的了吧?论家世,我母妃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你既然没有心仪之人,何不考虑考虑我呢?
他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手臂抬起,似是想去碰她的肩
沈长宁的目光冷了下去。她袖中藏着一小包特制的药粉是她琢磨的配方,撒出去能让人片刻间浑身麻痹,足够她脱身。她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探进了袖口

原来六哥在这儿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假山另一侧传来张杨明媚,萧长瑜的动作僵在半空,便见萧长赢从月洞门外缓步走进来,面上挂着寻常不过的笑容,可目光落在萧长瑜那只差点碰到沈长宁肩膀的手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让萧长瑜下意识收回了手臂

梁妃娘娘方才在席间寻你,说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萧长赢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听不出什么异样

六哥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让娘娘等急了
萧长瑜“啧”了一声,看看萧长卿又看看沈长宁到底是审时度势的人,他拢了拢衣襟,朝沈长宁敷衍地笑笑

那改日再叙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悻悻然
萧长赢转过身,看向沈长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确认她衣裳齐整、神色无恙才低声开口

阿宁,没事吧?
沈长宁垂着眼将袖中已经握住的药粉包慢慢松开了。她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

没事,多谢烈王殿下解围
说罢便侧过身,提步就要往来路走

阿宁
萧长赢在她身后唤了一声,然后沈长宁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那力道很轻一触即离,几乎像是不小心碰到,他立刻便松开了
萧长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低沉了些

我送送你吧。省的再遇上方才那样的事
风又吹过来玉兰花擦着沈长宁的肩头飘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她终究没有拒绝,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有劳殿下了
马车驶离宫门车帘也随即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动静。沈汐和靠着车壁,偏过头看向沈长宁见她肩头绷得紧紧的,便伸手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阿宁,刚才怎么了?
沈长宁回过神来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却压不住眼底残留的一丝厌烦。她把方才在玉兰树下遇见萧长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如何被拦住、说了什么话、还想动手动脚
沈汐和听着眉头越拧越紧。攥了攥自长宁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意

我就说那个六皇子今日在席上频频献殷勤太多异常。原来他还想两头都下注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
沈长宁垂着眼,声音平平的

见谁都笑,实则一个字都信不得。席间对姐姐那般热情,转头又来招惹我,想来是想着姐妹两个,能捞着一个便赚了
沈汐和“嗯”了一声,目光沉了沉

我看烈王把你带出来的,看来他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你呢
沈长宁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姐姐一眼声音不冷不热

想来是有小时候的情分在吧
沈长宁靠回软垫上,把方才那些不愉快暂且抛到脑后。姐妹俩又闲话了几句马车便稳稳当当停在了卫国公府门口
车帘掀开,沈长宁先探身出来脚还未落地,便见府门前石狮子旁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阿宁!
这声称呼让沈长宁一愣,她扶着的云汀手下了车,萧长赢站在台阶下,满脸是少年人那种坦荡热烈的笑意,似乎刚刚眉眼间的不快都是假的看见她便大步迎了上来,又朝后面下车的沈汐和拱了拱手

昭宁郡主
沈汐和微微颔首回礼

九皇子殿下
沈长宁看着萧长赢,心中忽然又涌起一点柔软,但声线还是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萧长赢把目光转向沈汐和,语气认真起来,那股子少年气里浮上了一层少见的正色

昭宁郡主,我冒昧来问一句——那胭脂录,你打算交给哪位皇子?
沈汐和脸上的淡笑凝了一瞬。胭脂录。那是她此番回京前从萧长赢那里得来的。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各世家官员的隐秘往来、不可宣之于口的把柄
沈汐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萧长赢。这位九皇子背靠的势力恐怕是诸皇子中数一数二的。而胭脂录上若有英国公一系的名字,真给了他,让他看了那些条目,难保他不会因亲缘关系而心慈手软,反而不美

烈王殿下
沈汐和的声音客气而疏淡,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胭脂录十分重要,臣女自会为它寻一个合适的归处。殿下不必心急,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她说罢微微侧身,拉了拉沈长宁的手

阿宁,咱们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沈长宁会意,朝萧长赢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劝哄的意思

殿下,你先回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萧长赢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长宁冲他微微摇头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丧气地应了一声

那好吧。阿宁,昭宁郡主,我先告辞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鞭一甩便沿着长街去了。沈汐和松开沈长宁的手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九皇子有些过于坦荡了
沈长宁点了点头

他这人就这样,心里藏不住事。想什么就说什么,从小到大没变过
沈长宁又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他那性子,有时候也容易被人当枪使。方才姐姐那样回他,是对的
沈长宁看着莉长赢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件事,一瞬间又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沈汐和侧身看了看才宁,发现自家妹妹看着萧长赢离去的背影,又想起他们两人的关系,提醒道

妹妹与他真的只是儿时情意?
沈长宁看着姐姐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而后姐妹俩并肩迈进府门,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