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港岛湿冷的雾气,吹得街巷灯火摇摇欲坠。
苏清砚放走了小混混阿九,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脚步虚浮,浑身冰冷。
那张老旧照片还攥在掌心,边角硌得指腹生疼,也硌得她整颗心脏血肉模糊。
她终于全部对上了。
夜夜来她诊室问诊、被梦魇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蒙面病人,是刘耀文。
乱世巷口唯一救过她、待她温柔克制的陌生人,是刘耀文。
亲手手刃她父亲、毁她阖家安稳、让她背负数年沉冤的罪魁祸首,也是刘耀文。
恩是他,仇是他。
予她唯一暖意的是他,毁她一生的也是他。
极致的拉扯与荒诞,彻底碾碎了苏清砚所有的理智。
一路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旺角那间文具店的。
这里是她蛰伏数年的避风港,是她藏起所有锋芒、温柔行医的方寸天地,是她无数个深夜里,听他沉默倾诉、替他疏导心魔、悄悄对他心软动情的地方。
可如今看来,这里的每一寸温度、每一次温柔、每一场隐晦心动,都肮脏得可笑。
这里存着她对刘耀文仅存的所有善意与惦念,存着她最荒唐、最不该有的心动。
她不要了。
一丝一毫都不要了。
推门进屋,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诊室整洁干净,诊疗本、药箱、桌椅,一切如故。
唯独人心,彻底腐烂成灰。
苏清砚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扫过桌面的诊疗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大半页都是当年为刘耀文写下的病情存档。
她看着那些温柔批注、耐心疏导方案,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嘶哑、癫狂,带着泪意,听得人心头发寒。
“我居然……心疼了仇人这么久。”
“我居然,对杀父凶手动了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所有隐忍彻底崩塌。
她翻出屋内所有易燃的卷宗、纸箱、废弃记录,随手扯落窗帘,堆积在诊室中央,动作麻木又决绝。
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一簇明火骤然窜起。
星火落地,瞬间吞噬纸张,顺着窗帘疯狂蔓延,滚烫的火光瞬间染红整个诊室,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她的皮肤。
火舌肆虐,浓烟滚滚,呛人的烟火味笼罩整间小屋。
苏清砚站在火海中央,不躲不逃,任由烈火在身后燎原,眼底空洞癫狂,没有半分惧意,只剩死寂的悲凉。
她看着那些为刘耀文写下的诊疗记录被烈火焚烧卷曲、化为黑灰,看着这数年蛰伏、温柔伪装、荒唐心动,尽数付之一炬。
“烧了。”
“全都烧干净。”
“温柔烧尽,善意烧尽,心动烧尽。”
“从此世间苏清砚,只剩复仇,再无温柔。”
她低声喃喃,近乎疯魔,立于漫天火光之中,任由过往所有情愫,随这间诊室一同覆灭成烬。
……
旺角深夜大火,浓烟冲天,火光撕裂夜色。
火情飞速传入社团总部。
书房内,马嘉祺正看着属下递交的防务报表,听闻手下急促汇报,指尖动作骤然停住。
“老大!旺角文具店突发大火,后堂隐秘诊室完全起火,火势失控,屋内疑似有人!”
马嘉祺眉峰狠狠一蹙,心底第一时间闪过那个清冷安静的女医生。
他尚且来不及开口,身侧刚刚退烧、伤势未愈、还在静养的刘耀文,本是沉默靠在窗边闭目休养,闻言浑身骤然一僵。
文具店、诊室、大火。
短短几个字,像惊雷劈在他头顶。
他不顾腰腹未愈的重伤伤口,猛地撑起身躯,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惊恐。
连日来压抑的不安、复诊断绝的遗憾、那日街角擦肩而过的莫名心慌,在此刻尽数爆发。
是她。
是苏清砚!
烈火吞屋,她还在里面!
刘耀文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往日杀伐无数、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在发颤,瞳孔剧烈收缩,心底铺天盖地的恐惧彻底淹没理智。
他不敢想。
不敢想那个温柔怕痛、干净柔软的女孩,被困在漫天烈火之中会是什么模样。
“耀文!你伤势没好,不准去!”马嘉祺厉声阻拦。
可刘耀文早已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完全失控,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不顾深夜冲天烈火,不顾身前火海夺命,疯了一般转身狂奔,踉跄着冲出总部,纵身跳上车辆。
车速飙到极致,晚风呼啸刮过耳畔,他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攥紧,全身止不住的发抖。
指尖、手臂、肩头,细微的颤抖从未停止,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慌、后怕、濒临崩溃的惊惧。
他怕晚一秒。
怕再见不到她。
怕这一场大火,烧得他彻底天人永隔。
他这一生厮杀黑暗、浴血生存,从无软肋,从无畏惧。
直到遇见苏清砚。
她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唯一贪恋的温柔,是他被明令禁止、却刻入心底的执念。
他早已不能承受她消失的代价。
车子急停,刘耀文几乎是踉跄摔下车,腰腹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彻底撕裂,渗出血色,他浑然不觉,连疼都感觉不到。
眼前只剩漫天猩红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间诊室已然被烈火彻底吞噬,木质结构噼啪炸裂,随时会彻底坍塌。
“清砚——!!”
他嘶哑嘶吼,声音破碎颤抖,带着从未外露的慌张与崩溃。
不顾旁人阻拦,不顾烈火灼烧,他疯了一般直冲火场,滚烫烟火刮破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剧烈干呕,他依旧不肯停步。
他踉跄冲进燃烧的屋内,视线被浓烟遮蔽,火光刺目灼热。
桌椅坍塌、灰烬纷飞、满目狼藉。
空空荡荡。
没有她的身影。
半点温度都无。
刘耀文僵在火海中央,浑身剧烈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心脏像是被烈火生生掏空,窒息般的绝望死死箍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找不到她。
哪里都找不到。
温热的诊室没了,温柔的医者没了,他仅有的一点光亮……好像彻底烧没了。
同一时刻,警笛声刺破夜空。
贺峻霖结束局里紧急任务,收到火情消息,疯赶至此。
他匆忙下车,看着眼前沦为废墟火海的小屋,瞳孔骤缩,心头骤沉。
火光映着他发白的面容,他快步冲上前,望着满目燎原烈火,望着火场内浑身颤抖、狼狈死寂、眼底濒临崩塌的刘耀文,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不安。
火势滔天,废墟滚烫。
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