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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光

予逸人间,司殷迟暮

那本册子被严予安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晚上写稿前翻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再合上。

初七那天严予安回学校开始整理年前采访的素材,萧逸的暗房也重新开张了——年前那批相纸冲完之后还有一组底片没来得及洗,他打算趁开学前收完尾。两个人各自忙了两天,初三那晚的暖意还留在指尖,隔空也能感觉到。

初九傍晚严予安从新闻学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她低头回了一条导师的消息,正要往校门口走,余光瞥见路边花坛边坐着一个人。

沈殷缩在花坛的边沿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指间,画了两笔又停下来,对着前面的地面发愣。齐司礼不在旁边。

严予安走过去:"沈殷?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沈殷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予安!你下班了?"

"刚出来。齐学长呢?"

"老齐实验室今天有个会,说要晚点。"沈殷把速写本合上,拍了拍旁边的花坛边缘,"我本来想直接回工作室画图的,但走到半路不想动了,就在这儿坐了一会儿。"

严予安在她旁边坐下。冬天的花坛边沿冰凉,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寒意。她偏头看沈殷,沈殷正低头把炭笔收回笔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也收着,没有平时那种"看见你就蹦起来"的劲儿。

"怎么了?"严予安放轻声音。

沈殷把笔袋拉链拉好,停了两秒:"也没什么……就是昨天跟老齐说开学之后工作室要搬楼层的事,我说东西好多不想搬,他说他帮我搬。我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他说那你别搬了,他叫萧逸一起来。"

"那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沈殷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偏头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干,"我就是……昨天晚上突然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依赖他。搬东西依赖他,吃饭依赖他,画图画到半夜也等他来叫我。"

严予安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沈殷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陷在阴影里。平时她总是笑着的、闹腾的,此刻安静下来的时候轮廓忽然显得很纤细。

"他以前嘴那么毒,"沈殷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刚认识他那会儿,我说错一句话他能怼我三分钟。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慢慢不怼了,话也变少了,但事都做了。我画图的时候他给我带饭,我熬夜他陪我熬,我忘记交材料他帮我填表——"

她把脸埋进速写本里,声音闷闷的:"他这么好,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予安你说,万一哪天他烦了怎么办?"

严予安安静了两秒,伸手把沈殷脸边的速写本轻轻拿开。沈殷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湿漉漉的。

"沈殷,"严予安说,"你依赖他,他依赖你吗?"

沈殷眨了一下眼,像是没听懂。

严予安继续说:"你看不出来吗?齐学长每次去你工作室,从来不催你走。他就坐在旁边陪你。你说让他别来了,他第二天照样来。他不是因为你需要他才来的,是因为他需要你。"

沈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还有他那些照片,"严予安说,"你在他取景框里什么表情都有——趴着画图的、吃面吃到一半的、蹲在路边逗猫的。他拍了那么多,一本册子都装不下。你觉得一个烦你的人会存那么多你的照片?"

沈殷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好一会儿没说话。路灯的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碎的、微微颤动的。过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予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严予安笑了:"因为萧逸也是这样的。"

沈殷抬头看她。两个人坐在花坛边沿对视了两秒,沈殷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严予安的胳膊,脸埋进她肩膀:"予安你真好……"

"别蹭,你鼻尖凉。"

"不管——"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头,齐司礼从校道那头快步走过来,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线,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看见沈殷和严予安坐在一起之后脚步放慢了,但尾巴尖还在微微动着。

沈殷松开严予安的胳膊站起来,齐司礼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有点红,鼻尖也红,脸颊上还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他伸手把她脸颊上的泪痕用拇指擦了擦,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老齐……"沈殷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没事。"

齐司礼看着她,拇指在她颧骨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尾巴从大衣下摆伸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沈殷反手攥住了那截尾巴尖,手指紧了紧。

"走吧,"齐司礼说,"回去。"

沈殷点了点头,又转向严予安:"予安你要一起吃饭吗?"

"我约了萧逸,你们先走。"

沈殷冲她摆手,被齐司礼的尾巴圈着手腕慢慢牵走了。严予安坐在花坛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齐司礼的尾巴一直搭在沈殷手背上没松开,沈殷低着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调从开始的一快一慢慢慢同步了,像两段被调到了同一个节奏的音轨。

严予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萧逸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到了,你在哪?"

她站起来往校门口走,远远就看见萧逸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副驾驶的车窗落下来,萧逸偏头看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严予安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迎面扑来。萧逸把奶茶递给她,芋泥波波,温热的杯壁贴着她手指。

"刚才沈殷在路边坐着,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严予安插好吸管喝了一口。

萧逸看了她一眼:"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情绪低落了一下。"严予安偏头看他,"你怎么不问她哭了没?"

萧逸把车窗升上去,发动了车子:"问了你会自己说。"

严予安咬着吸管笑起来。车子滑进夜色里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把两个人在车厢里的影子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带。

她偏头看着窗外,忽然说:"萧逸。"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担心自己太依赖一个人?"

萧逸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车速慢了一点,他似乎认真想了两秒,才开口:"怕有一天那个人不在的时候自己站不起来。"

严予安转脸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明灭之间忽亮忽暗,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

"但是,"他说,"一个让你依赖的人,不会让你站不起来。"

严予安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奶茶杯放到杯架上,伸手把他放在档杆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指尖有一点凉,被她捂着慢慢回温。

"你也这么觉得?"

萧逸看了她一眼,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我让你依赖我,你要是站不起来了,我扶你。"

严予安握着那只手,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暖风轻轻地吹着,奶茶的甜香气混着萧逸大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她忽然想起沈殷问她那句话——"万一哪天他烦了怎么办"。她当时对沈殷说齐学长不会烦,因为她看得很清楚,齐司礼把沈殷框进取景框的样子、齐司礼的尾巴缠上沈殷手腕的速度、齐司礼在工作室旁边坐着看文献等她的习惯——那些都是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时才会长出来的本能。

就像萧逸每天出现在新闻学院门口、他手里的奶茶永远是芋泥波波、他开车的时候右手总在档杆上等着她的手落进来。这些也不是习惯,是本能。

严予安把萧逸的手握紧了一点,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两个圈。

车子拐进公寓所在的那条街,路灯把前方的路面照亮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楼下那盏熟悉的门灯底下。

"萧逸。"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

"溏心的?"

"嗯。"

萧逸把车停稳,熄了火,偏头看了她一眼。车厢里的灯灭了,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落在她肩上的长发拢到后面,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