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序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绒的、还带着奶味的东西,从枕头旁边弹射起飞,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够突然。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仁在晨光里缩了一瞬,然后看清了肇事者——
那只兔子四脚朝天地仰在他胸口,两只后腿还在空气里蹬,大概是刚才助跑起跳的惯性没收住,整只兔团成一个球滚了两圈,最后卡在他睡衣领口和锁骨之间的凹陷里。
顾淮序低头。
兔子也仰头。
四目相对。
兔子眨巴眨巴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耳朵抖了两下,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像是在说"我醒了你也得醒"的咕噜声。
顾淮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把那只赖在他锁骨窝里的毛团子拎起来,悬在半空中。兔子的四条腿垂着,晃晃悠悠,也不挣扎,就这么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甚至还舔了舔自己鼻尖。
"你几点醒的?"
兔子:"咕。"
顾淮序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六点零三分。他昨晚跟这只兔子折腾到快两点才睡,满打满算,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闭了闭眼,把兔子放回枕头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三秒后,他感觉到一团暖烘烘的东西从枕头边缘爬过来,踩着他的头发,摇摇晃晃地越过他的后脑勺,然后——
"咚"。
兔子从他脑袋另一侧滚下去了。
顾淮序:"…………"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就看见那只小东西四脚朝天地摔在床单上,呆了两秒,翻过身,晃了晃脑袋,然后继续一脸无事发生地开始啃床单边角的流苏。
顾淮序盯着它看了五秒。
"你到底是兔子还是哈士奇?"
兔子不理他,埋头跟那根流苏搏斗,后腿一蹬一蹬的,整个身体绷成一个小肉球,因为太使劲还发出了"嗯嗯"的用力声。
顾淮序靠在床头,看着这只巴掌大的、闹腾得跟拆家一样的小东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那个店员的脸。
"先生好眼光,这是店里最安静的崽。"
最安静的。
安静的。
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面色沉沉,内心那把八百米长的大砍刀已经磨得锃光瓦亮,刀锋上还带着寒光——那个店员此刻要是站在他面前,他大概能把人连人带柜台一起剁成饺子馅。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顾先生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眉心微蹙,眼底带着一股"此刻不宜招惹"的暗沉气场,而那只巴掌大的小兔子正撅着屁股、四爪并用、浑然忘我地拆着床单的流苏。
管家镇定地放下早餐托盘:"先生,早上好。需要给小家伙准备专门的磨牙玩具吗?"
顾淮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买。"
管家点头,退出去之前补了一句:"对了先生,我咨询了一下兽人店,说垂耳兔幼崽精力比较旺盛,活动量需求很大,最好每天至少放出来跑三个小时。"
顾淮序的眉心跳了跳。
三个小时。
这只兔子跑起来的速度跟个小炮弹似的,方向感堪忧,撞桌腿撞花瓶撞墙角撞沙发腿,三小时下来这栋别墅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吃早饭,都得打个问号。
他低头,发现兔子已经把流苏咬断了一截,正叼着战利品得意洋洋地在床单上转圈,耳朵一甩一甩的。
"放下。"
兔子叼着流苏,歪头看他,耳朵耷拉一边,一副"你说啥我没听见"的无辜表情。
顾淮序伸手去拿,兔子叼着流苏扭头就跑——在柔软的床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被褥被踩出一个个小坑,它跑到床尾,又折返回来,绕着他画了个圈,最后"吧唧"一下,因为跑太急没刹住,一头撞进他腰侧。
顾淮序被撞得愣了一下。
那小东西整个儿嵌在他腰窝和被子之间的缝隙里,四条腿乱蹬,试图把自己拔出来。蹬了半天没成功,又发出一声委屈巴巴的"咕"。
顾淮序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团毛绒绒从缝隙里捞出来,托在掌心。兔子安静了大概两秒,又开始不安分地在他掌心里转圈,尾巴一翘一翘的,毛绒绒的小屁股对着他的指缝。
顾淮序垂眼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把兔子放在早餐托盘旁边,自己端起了咖啡杯。兔子对咖啡没兴趣,但对他盘子里的煎蛋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两只前爪扒着盘子边缘,整个身体悬空挂着,小脑袋往前探,鼻子一耸一耸地嗅。
顾淮序拿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放在碟子里推到它面前。
兔子低头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整只兔往后仰了仰,一脸"这什么玩意儿"的嫌弃表情,拿爪子把蛋白扒拉到一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控诉。
"不吃?"顾淮序挑眉,"那你吃什么?"
兔子像听懂了似的,转过身,后腿一蹬,从托盘旁边蹿出去,一溜烟跑下床,消失在门口。
顾淮序端着咖啡杯,等了大概十秒,就听见楼下传来管家克制又无奈的声音:"先生,它在厨房。它在翻冰箱。它把一袋生菜拖出来了——"
顾淮序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了一下眼。
那个店员。
八百米大砍刀。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下楼。客厅通往厨房的走廊上,散落着几片生菜叶,还有一根被啃了一半的黄瓜。他顺着"案发现场"走过去,就看见那只垂耳兔四脚朝天地躺在一颗白菜旁边,肚皮鼓鼓的,显然是刚饱餐了一顿,正心满意足地瘫着消食。
管家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个被啃出牙印的番茄。
顾淮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躺平的兔子。
"闹腾。"
兔子耳朵抖了抖,没理他。
顾淮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圆滚滚的肚皮。小东西被摸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四条腿摊得更开,整只兔软成一滩毛绒绒的饼。
顾淮序看着它这副吃饱喝足就躺平的模样,又想起它刚才拆床单拆生菜拆黄瓜的疯劲儿,终于没绷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享受。"
窗外晨光漫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抹难得一见的笑意照得分明。管家站在旁边,默默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出声。
而地上那只吃饱了躺平的兔子,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得更开了一些,耳朵搭在白菜叶子上,在晨光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顾淮序站起身,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尾巴尖。
"行了,今天陪你拆家,明天给你买笼子。"
"哦对了——"他偏头看向管家,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帮我查一下那家兽人店那个店员叫什么名字。"
管家顿了一下:"先生要……?"
"没要干什么。"顾淮序转身上楼,背影挺拔,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就是准备给那家店投个资,然后把那个店员的工资给他扣到地心去。"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把主人折腾到连报复计划都想好了的垂耳兔。
小兔子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地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
"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