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云初在树下画符的时候,有个年轻弟子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那弟子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外门灰袍,袖口磨得发毛,手指上有墨渍,像是刚练完符。她蹲在云初旁边,没说话,就看着她画。云初画完一张之后搁下笔,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姑娘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师姐,我想问你个事。”
“说。”
“我灵根不好,画符的时候灵气总是续不上。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我想问——你是怎么撑过来的?”她说完之后咬了咬下唇,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冒昧了,补了一句,“我听说你以前也是外门弟子,灵根驳杂……”
云初看了她一会儿。这姑娘蹲在那里的姿势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缩在外门通铺的角落里,手腕上缠着锁链,手指头冻得发僵还在画符。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来,侧过身来对着那姑娘。
“你试过把灵力收细吗?”
“收细?”
“灵力续不上是因为你每次都想一口气灌满整条纹路。试试把灵力收成一根细线,像缝衣服那样一针一针地走。走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断。”她伸手从旁边的纸沓里抽了一张空白的,在膝盖上铺平,用笔尖蘸了墨,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像这样。先把路走通,再考虑走快。”
那姑娘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停下来,小声问了一句:“师姐,你以前也断过吗?”
“断过。断了不知道多少次。”云初把笔重新拿起来,“但每次断了,就从头再走一遍。走多了就不断了。”
那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之后云初低头继续画自己的符,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稳得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过了几天,那姑娘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纹路走得虽然慢但完整。她蹲在云初旁边,把符纸摊开给她看,没说话,眼睛里带着一种等确认的神色。云初看了一眼那张符,纹路清晰,首尾闭合,灵力流转顺畅。她点了点头:“成了。”
那姑娘咧嘴笑了一下,牙露出来,脸都红了。她把符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然后跑远了。云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低头继续画符。
秦溯收摊之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问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也没问她们说了什么。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她,一串自己拿着。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吃糖葫芦,糖壳在嘴里裂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果子还是酸的,但酸完之后有甜味慢慢升上来。
“那姑娘画符的资质一般。”秦溯把竹签搁在膝盖上。
“嗯。但她肯蹲下来听。”
秦溯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摊子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明天有新口味。山楂的,先给你留一串。”
“行。”
他走了。云初独自坐在树下,把剩下半串糖葫芦吃完,把竹签搁在树根旁边那个已经攒了不少竹签的小竹筒里。那个竹筒是阿枣搁在那里的,说是收着以后当柴火烧。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看着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光斑在纸面上移来移去,慢慢从左边滑到右边。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说不清是糖葫芦的余味还是矮灌丛叶片在太阳下晒出来的气味。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把纸笔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沿着山道慢慢走回去了。
推门进屋的时候,窗台上那颗果子的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她在桌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在果光里画了一道弧线。笔画走完的时候纸面泛过一层薄薄的金色,然后慢慢暗了下去。她把那道弧线看了一会儿,收好符纸,躺下来睡了。窗外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替她翻着什么东西,一页一页的,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