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在惊蛰那天发了第一粒芽。
云初是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一粒很小的、青白色的芽苞,顶在枝条最顶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走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了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往主峰走了。
但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了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粒芽苞。它比早上大了一圈,颜色从青白变成了浅绿,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卷着的嫩叶。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芽苞旁边的枝条——树皮温热,有微弱的脉动从枝条深处传上来,沿着她的指尖一路传到手腕。她收回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开春之后外门那片地热闹了不少。阿枣在树底下种了一圈野花,说是从后山挖来的,品种杂,开出来什么颜色都有。她每天早晨都去浇水,拎着一只小陶壶,在树根周围浇了一圈,浇完蹲下来看看哪棵长得快。秦溯的摊子也重新支了起来,那把旧竹椅又搁在树底下,去年冬天被雪压出了几道细裂纹,他用细麻绳在裂缝处缠了几圈加固,坐上去倒也不晃了。
丁管事今年开春之后不常出来了。他的腿脚没以前利索,走远一点的路就要歇一歇。但每天下午还是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外门那片地的路口,远远看着那棵树和树下人来人往。老孟有时候过来陪他坐一会儿,两个人坐在路口的两把竹椅上,不怎么说话,看着山道上的弟子来来往往,有时候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地底那人偶尔也来,但他更常去后山转,说是山上的野果子又结了新的,得趁早摘。
有一天下午云初坐在树下画符的时候,听到有人从山道上走过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在她旁边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女弟子,穿着符峰的灰袍,胸前别着一枚新制的竹牌,大概是不久前刚通过考核进来的新人。那女弟子手里拿着一卷纸,站在树荫边缘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请问你是云初师姐吗?”
“嗯。”
“丁管事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那卷纸递过来。云初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是一份旧档的抄本,纸页上墨迹还很新,但内容明显是从很早以前的记录里抄出来的。她扫了一眼,里面记的是几十年前某次符峰内部符道比试的名次和评语,末尾有一行小字:“丁某,滞灵符试作,评语:路子太偏,不予采用。”
她看完之后把那卷纸折好收起来,对那女弟子说:“替我谢谢他。”
女弟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之后云初把那份抄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从袖中摸出炭笔,在那行小字旁边写了几个字:“后来用了,效果不错。”写完她合上纸卷,靠着树干继续画她手头那张符。
那天傍晚,秦溯收摊之后走到树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丁管事前几天跟我说,他想把藏符阁后面那片空地改成一个小院子,种点草药,养几只鸡。我说行,我帮他搭篱笆。”云初点了点头:“他腿脚不好,篱笆矮一点。”
“嗯,我打算搭膝盖这么高。”
又坐了一会儿,秦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根竹签,上面串着一颗裹了糖浆的野梅子,梅子比平时的大一圈,糖壳裹得均匀透亮。他说:“今年第一批野梅子,就熟了这一颗,给你尝尝。”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梅子还是温的,酸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春天的清冽。她把剩下半颗递还给他:“你也尝尝。”
他接过去吃了,嚼完把核吐出来收在手心里,没有扔。“今年的比去年酸一点。”他说。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暗下来,他才站起来沿着山道往回走了。
云初独自在树下坐到了入夜。月亮从东边山脊线上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密密的网。树根旁边那丛矮灌已经长出了新叶,叶片边缘的金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群刚刚苏醒的萤火虫停在叶脉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片叶子,指尖传来一阵温热,跟很多年前团子肚皮上的温度一样。她收回了手,把后背靠稳在树干上。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她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从头顶一路流到身后,又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她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让那些声音从身上淌过去,像水从一条浅浅的河床里流过,不急,不缓,只是流着。
她靠着树干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冠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落叶,沿着山道走回了住处。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枝头的新叶密密的,被月光镶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风从树冠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拂过她的肩膀,又继续往山下去了。
她走进门里,把门轻轻合上。1
作者大大太会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