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的年轮又多了几圈。
云初已经不太记得它是什么时候从一棵小树苗长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了。树干粗到要一个人伸展双臂才能勉强合拢,树冠撑开了一大片荫,夏天的时候底下能坐七八个人乘凉。树根周围那丛嫩芽已经长成了一小片矮灌,叶片边缘的金纹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只是比以前更淡了一些,像一层被岁月磨薄了的金粉。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她每天画符、修炼、去主峰听课,偶尔去坊市买点东西,偶尔在树下坐一个下午。秦溯的糖葫芦摊已经摆了很多年了,每年春天重新支起来的时候都会换一块新的油布伞,颜色从深蓝换过墨绿,又换过暗红,今年是一把浅灰色的伞,在风里看起来像一小片被固定住的云。
有一天阿枣坐在树下剥豆子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觉得这棵树比我刚来的时候高了好多。"云初正在画符,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是高了。"阿枣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又补了一句:"我上次看到树根旁边那只石子还在,就是那颗圆的。"云初点了点头:"还在。"
那一年秋天,有一个从山下来的行脚商人在外门那片地旁边歇脚,在树下坐了一会儿。他坐在树根旁边喝水的时候,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树的叶子倒是好看,边缘有一层金边。"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少见。"行脚商人把叶子放回树根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赶路了。
云初当时在不远处画符,听到了那句对话。她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走完了那道弧线。她画完之后把那道弧线端详了一会儿,和以前所有落下的笔画并排看了一轮,然后放下笔,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树冠在头顶微微晃动,细碎的声响落下来,薄薄的,像一层正在被风翻动的纸。
那年冬天雪来得晚,但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宗门都被埋进了厚厚的白色里。第二天早上云初推开窗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棵矮梅树开了几朵花,是那种极淡的粉色,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要凑近了才能看到花瓣边缘有一点点颜色。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那几朵梅花,然后把窗关上,回屋添了几块炭。炉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暖手,心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会很冷,但屋里应该会一直暖和。
那一年除夕,丁管事在外门那间小屋门口挂了一盏旧灯笼。灯笼纸有些泛黄了,但点起来的时候还是暖的。老孟和地底那人在他屋里喝酒,秦溯收摊之后也过去了,带了一包新做的糖葫芦。云初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喝了一轮了,老孟脸上泛着红,地底那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阿枣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
她进去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接过秦溯递过来的那杯温酒喝了一口。灯笼的光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雪映着灯光,把窗玻璃糊成了一片朦胧的白。有人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屋里绕了一圈,然后融进炉火的噼啪声里。她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种笑意很浅,但确实是笑。
酒喝到半夜的时候她先走了。出了门,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脚下踩着新雪咯吱咯吱的。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月光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枝头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像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她站在树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风吹过枝头的薄雪簌簌落下,像被打散的月光一样飘落在她肩头。
她伸手拂了拂落在肩上的雪粒,沿着山道继续往住处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听到了身后有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树枝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深处翻了个身。那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了。她走回住处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月光下的山道空荡荡的,那棵树的轮廓在远处静静地立着,枝头的积雪微微反着光。她收回目光,推门进屋,把外面的寒冷和月光一起关在了门外。
灯笼的光从丁管事小屋的窗口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暖黄色光斑,那一块暖色在夜色中,像一枚被轻轻按在雪面上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