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长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第三年春天的时候,它的树冠已经能遮出一大片荫了,主干粗到阿枣伸开双臂围了一圈才勉强合拢。外门弟子路过那片地的时候已经习惯了看到它,新来的弟子不知道这块地曾经寸草不生,以为这棵树本来就长在这里。
那年春天,丁管事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藏符阁的差事交接给了年轻弟子,搬到了外门那片地附近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但院墙外面就是那棵树的树冠,从窗口伸手能碰到最矮的那根枝条。搬家那天云初去帮忙搬了一箱书,丁管事坐在新院子的门槛上,看着那棵树在风里慢慢摇,也没有说什么,就只是看着,像在确认它真的在那儿。
老孟和地底那人偶尔会来串门。来的时候通常带一壶茶水,三人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头上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时候聊的是天气、作物、坊市上谁家的灵果熟了、今年春茶的成色。有时候聊着聊着会安静下来,谁都不说话,就只是坐着听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那声响密密的、轻轻的,像翻动一本书的页边。
秦溯的糖葫芦摊已经成了坊市的固定一景。他每年都会试新的配方——用灵果核熬的糖浆、掺了花蜜的糖壳、把两种不同颜色的灵果间隔着串再裹上透明的薄脆糖衣。有人从山下来专门买,他有时候忙不过来,阿枣就去帮忙递串子。她站在摊子后面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小树枝,在等待的间隙里蹲下来在沙土地上画圈,一个接一个,排成整齐的一排。秦溯看了一眼那些圈,没有问,但后来他在摊子旁边放了一小堆干净的细沙,用木条围了个方框,像是给阿枣留了一块专门画圈的地方。
云初有时候会路过,有时候会买一串,大多数时候不买,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秦溯也不催她,等她自己站够了转身走。有一次她走了一段又折回来,问他:“今年春天这棵树的叶子,比去年绿吗?”他想了想:“绿一点。”她点头,又走了。
那天傍晚她从秦溯的摊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片地里看到阿枣正蹲在树根旁边挖一个小坑——很浅的坑,坑底放着一颗圆润的白石子,像是从溪边拣的。阿枣把石子放稳之后用土轻轻盖住,又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远了。云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位置,新土松松的,边缘被阿枣拍得很整齐。她没有拨开看,只是伸出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就站起来继续往回走了。
回到住处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墙上方那片天色从浅蓝慢慢变深,又慢慢变暗。远处有钟声传来,比前几年听起来更近一些,像是被风推过来的。
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了院墙上方。月光把那棵树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在夜的背景里,它的枝条舒展着,像一幅被仔细画出来的工笔图。她看着那棵树的方向,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树根旁边有一小片土面微微鼓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慢慢站起来,推门回屋。
灯亮了,又熄了。院子恢复了安静。风穿过枝叶的声音持续了一整夜,时高时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