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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

满朝皆知己(逐玉)

乌篷船的竹帘缓缓落下,将江南水乡的烟雨与喧嚣彻底隔绝。舱内光线昏暗,只有案几上的一盏孤灯摇曳着微光。

我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却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岸上那个正佝偻着背、畏畏缩缩登船的身影上。

“像。”我低声开口,声音在逼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刘三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林先生在江南装了十年,早装出火候了。方才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便是连我都差点信了。”

“十年……”我望着林砚秋在船头坐下,直到乌篷船离岸,他才敢卸下那层厚重的伪装,揉着僵硬的肩颈长舒一口气。这世上能忍十年的人不多,能忍十年还不动声色、将一身傲骨碾碎成泥的,更是凤毛麟角。

“辛苦林先生了。”我提壶为他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中,我看着他那双终于恢复清明与锐利的眼睛,“此去长安,头三个月什么也不用做。钦天监的差事照常办,朝会上该站班站班,该沉默沉默。等。”

林砚秋接过茶,却没有喝,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找你。”

“谁?”

“陆长风的人。”

林砚秋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意外,但对我笃定的语气仍存疑虑:“陆长风……会来找我?”

“一定会的。”我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在朝会上被沈青锋弹劾为‘伪造证物’,身败名裂被贬谪江南。但在别人眼里,你林砚秋是被你兄长沈青锋亲手出卖的。你兄弟阋墙,你心怀怨愤,你如今虽落魄,但你依然姓沈,依然是沈家的人。那些想动沈青锋却又不敢明着动的人,会拿你当敲门砖。”

林砚秋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生出新的困惑:“你是说……有人想通过我,来撬动我兄长?”

“不止。”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陆长风是天子的刀,沈青锋是天子的盾。朝中真正想动沈青锋的,不是陆长风,而是裴度。”

听到这个名字,林砚秋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度——中书令,文官之首,主政十七年的老狐狸。此人表面上与沈青锋一内一外、一柔一刚,共同维持着朝局的微妙平衡。但实际上,文官集团与锦衣卫之间的矛盾早已如暗流涌动,不可调和。裴度想废掉锦衣卫的特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一直找不到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隐蔽的刀。

而如今,这把刀,有人替他磨好了。

“裴度会来找我?”林砚秋问。

“不会直接来。”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舌尖蔓延,“他会先让一个中间人来试探你。这个人多半是你以前的旧识——太史局的老同僚,或者当年与你同科进学的同年。他来了,你便说你恨沈青锋,你愿意帮他。”

林砚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然后呢?”

“然后——”我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在昏暗的光影里,“你告诉他,你手里有一件东西,能彻底扳倒沈青锋。”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我抬眼,目光穿过竹帘,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那里有盘根错节的权谋,有深不见底的深渊,也有我布了十年的局,“十年前,锦衣卫从江南押送进京的一批账册,在途中离奇失火。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只有我知道,那把火,是沈青锋亲手点的。”

船身微微一晃,水波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砚秋沉默了许久,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萧少主,”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夫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江南的雨还在下,细密如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长安笼罩而去。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裴度,沈青锋,还有那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