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混着污血粘在苏晚的发梢上,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耳边是野狗低低的呜咽声,她撑着沾了泥的胳膊坐起来,指尖先碰到了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玉是裂的,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是三个月前萧彻塞给她的。
那时候她刚被押上流放的囚车,满京城的人都往她身上扔烂菜叶,说她是通敌罪臣的遗孤,活该千刀万剐。萧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站在人群最前面,脸冷得像结了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块玉扔到她脚边,说罪臣之女也配带御赐的东西,收回来省得脏了皇家的眼。
后来流放路上遇上十八次截杀,次次都是死局,每次都是暗卫拼着命把她救下来,最后一次暗卫把半块染血的腰牌塞给她,她才看见那腰牌上刻着萧彻的私印。
她抱着这块碎玉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咽气的时候才知道,萧彻为了保她这条命,在金銮殿上磕了三个头,把自己十年的政绩都抵了出去,最后被皇帝贬去守皇陵,这辈子都不能再回京城。
还有那个总跟在她后面喊阿晚姐姐的少年将军沈惊寒,送她的那枚不起眼的墨玉佩里,藏着他半辈子的军饷和私产,他怕她流放路上吃苦,特意把玉佩做得灰扑扑的,就怕被人抢了去。她死的前一天,沈惊寒在雁门关打了胜仗,求了三道求娶的奏折,全被皇帝留中不发,最后他带着兵连夜往流放的地方赶,还是晚了一步,只抢到了她冻硬的尸首。
就连那个从来对她不假辞色的皇帝赵珣,在她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直接清空了整个后宫,坐在龙椅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下了罪己诏,说自己识人不清,冤了忠良。
苏晚指尖攥着那块温玉,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是在流放路上冻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快找!陛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大人的千金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苏晚愣了愣。
苏大人的千金?
她爹还没被构陷通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流放路上被石子划出来的疤,身上穿的也不是囚服,是她及笄那年娘给她做的藕荷色罗裙,裙摆上还沾着点淤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哦,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被庶妹推下水,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家里人找了她三天三夜都没找到,最后还是萧彻带着人把她捡回去的。那时候她醒来看见萧彻冷着一张脸,还以为他是来看她笑话的,往后见了他就躲,躲了整整三年,直到她爹出事,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
“找到了!在这儿!”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士兵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后面喊,没一会儿,一大群人就围了过来,为首的人穿着银色盔甲,脸上还沾着点灰,正是十五岁的沈惊寒。
他那时候还没去守边关,刚入禁军,毛躁得很,看见她坐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通红,“阿晚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我带你回去,我带了药,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的衣摆上使劲擦了擦,怕自己手上的灰蹭脏了她的裙子。
苏晚看着他耳朵尖都红了的样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上一世她被救回去之后,还怪沈惊寒多管闲事,说他一个禁军不好好当差,跑来找她干什么,把他递过来的桂花糕都扔到了地上,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把碎了的桂花糕捡起来,默默揣回了怀里,后来她才知道,那盒桂花糕是他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特意给她买的。
“阿晚?”
熟悉的冷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萧彻穿着一身常服走过来,他那时候还没当首辅,才二十岁,刚入翰林院,眉眼比后来要柔和一点,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见她坐在地上,眉头皱得很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怎么坐地上?地上凉。”
他的外袍上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和上一世他塞给她那块玉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晚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眼下还有青黑,明显是找了她很久没休息,上一世她醒过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她那时候怕他,往后面躲了躲,他当时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没说什么就走了。
萧彻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以为她是冻傻了,伸手想探探她的额头,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开过来,皇帝赵珣竟然亲自来了。
周围的人瞬间跪了一地,赵珣穿着龙袍从马车上下来,脚步很急,走到她面前,连免礼都忘了说,蹲下来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晚,有没有事?谁把你扔到这来的?朕给你做主。”
苏晚看着眼前围着她的三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上一世她傻,以为所有人都厌她恨她,直到死了才知道,这些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萧彻见她红了眼,以为她是受了委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不是苏家那对母女搞的鬼?我现在就去把她们抓来。”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苏晚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萧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耳尖瞬间就红了,连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你……你抓我干什么?”
沈惊寒站在旁边,看见苏晚抓着萧彻的手腕,嘴一下子就撅起来了,委屈得不行,“阿晚姐姐,我也在呢,你要是生气,我去帮你把那两个人揍一顿,保证打得她们连妈都认不出来。”
赵珣看着苏晚抓着萧彻的手,眼神暗了暗,语气放得更柔,“晚晚,有什么话跟朕说,朕替你撑腰,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苏晚看着眼前三个都把心掏到她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没有松开抓着萧彻的手。
她上一世欠了这些人太多,这辈子重来一次,她不躲了。
萧彻见她半天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刚想再问,就看见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醒过来的沙哑,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萧大人,你娶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