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课业继续进行。
窗外蝉鸣聒噪,日光正好,往年皆是寻常夏日,唯独齐衡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前世此刻的他,心思全然不在诗书课业之上。
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黏在盛明兰身上,看她写字、看她垂眸、看她安静端坐,满心满眼都是少年悸动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会悄悄递糕点,会悄悄送笔墨,会在同窗打趣时耳红心跳,会忍不住一次次明目张胆偏爱。
那时的他以为,偏爱是浪漫,是真心,是独一无二的温柔。
可如今想来,那是最愚蠢、最伤人的幼稚。
在人人都藏拙避祸的深宅,他明目张胆的特殊对待,于明兰而言,不是殊荣,是祸端。
会引来墨兰的嫉妒、如兰的不满、府中下人的闲话、主母们的揣测。
会让本就步步维艰的明兰,更难立足。
所以这一世,齐衡彻彻底底变了。
他敛尽所有锋芒,藏尽所有心动。
目光稳稳落在书页之上,认真听讲、认真批注、认真练字,身姿端正,神态淡然,再无半分前世灼灼炽热的窥探。
仿佛那位安静坐在角落的盛六姑娘,于他而言,只是寻常同窗,再无别样不同。
这般模样,反倒让一旁的盛长柏微微诧异。
齐衡素来性情纯粹热烈,心中喜恶全然藏不住,往日在私塾,虽守礼克制,却总能看出他对明兰格外关注。
今日,却是全然淡漠疏离。
长柏心思沉稳,虽不解,却也不多揣测,只当好友近日心境有变。
唯有角落里的盛明兰,笔尖极轻极微地顿了一瞬。
她素来敏感细致,惯于察言观色、观人细微。
往日,那道过于灼热、过于直白的视线,总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只能愈发低头藏拙,不敢多言多动。
可今日。
那道让她一直倍感局促的视线,彻底消失了。
齐国公府的小公爷,俊美卓绝、家世顶尖、天资卓绝,素来万众瞩目。
今日却安分守礼、专心课业,眼底无半分散漫,更无半分对她的留意。
明兰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也好。
本该如此。
门第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瓜葛,互不打扰,各自安稳,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从不敢奢求旁人偏爱,只求无人关注、无人猜忌、无人针对。
齐衡安分,于她,便是最好的光景。
明兰心中微定,指尖恢复平稳,继续认真临帖,心思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少年看似淡漠疏离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沉重滚烫、弥补一生的执念。
齐衡不看她,不是不在意。
是不敢扰她、惊她、不敢再给她添半分麻烦。
他将所有目光、所有牵挂与守护,尽数藏在暗处。
课业过半,窗外忽然一阵风起,吹落檐下几片新叶。
隔壁座位的盛墨兰,眸光轻轻一转,柔柔开口,声音娇软清甜

“先生,学生近日读诗,有一处不解,想请先生解惑。”
墨兰素来最会讨好先生,温柔乖巧、楚楚可怜,最擅长扮柔弱、博关注。
前世,她便是这般步步经营,处处争先,时时对比明兰的不起眼,衬得自己温婉可人、样样出众。
更是早早便盯上齐衡家世,暗暗心动、处处试探,想要攀附这门顶尖勋贵亲事。
前世齐衡满心只有明兰,对墨兰的刻意讨好全然无视,却也因此,让墨兰心中记恨,日后屡屡暗中针对明兰、散播明兰闲话。
这一世,齐衡眸光淡淡,心底早已看透林噙霜母女一生算计。
墨兰故作温婉问学,一番姿态做足,引得私塾众人目光落去。
她眼角余光,悄悄瞥向端坐的齐衡,暗藏一丝少女倾慕与期许。
这般天人之姿、家世显赫的小公爷,谁不心动?
若是能得齐小公爷另眼相看,日后她的前程,便再不用依附主母、不用看人脸色。
可下一刻,齐衡依旧垂眸看书,神色平静。
仿佛眼前刻意展露才情容貌的盛四姑娘,与旁人无半分区别。
墨兰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失落与不甘。
课业结束,日暮微凉。
同窗纷纷收拾笔墨,起身离堂。
如兰性子活泼,早早收拾完毕,嚷嚷着要回房吃点心。
墨兰缓步起身,姿态优雅,故作随意地走到齐衡身侧,柔声笑道

“元若哥哥近日课业越发精进了,方才答题,见解独到,真是让人佩服。”
前世,齐衡虽不属意墨兰,却也会礼貌颔首、温和回应。
这一世,他微微抬眼,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

“四姑娘过誉。”
短短几字,淡而无味,无半分多余温度,说完便自顾收拾书卷,不再多言半字。
墨兰僵在原地,一时无话,脸上温婉笑意险些挂不住。
一旁的盛长柏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觉得今日齐衡太过冷淡。
而角落的盛明兰,早已收拾好笔墨,安安静静起身,不争先、不落后,随众人一道低调离去。
她走得极轻、极稳,始终低着头,不争不抢,悄无声息。
齐衡目光透过人群缝隙,静静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背影之上。
眼底温柔翻涌,心底百感千回。
明兰。
你看。
这一世,我不张扬、不偏爱、不惊扰。
我先替你挡掉旁人的嫉妒,挡掉无端的流言,挡掉所有因我而起的风波。
前世所有我带给你的麻烦,今生,尽数清零。
待众人散尽,私塾安静下来。
齐衡立在窗前,望着天边落日余晖,轻声低语。

“这一生,我不求与你年少相逢、心动相依。

只求——风雨我挡,前路我铺,余生,我护你周全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