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衣管事离去之后，风安居大堂依旧人声鼎沸。往来食客闲谈说笑，车马声从街面传来，一切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半点分别。

可七个人心里都明白，方才那一场看似平和的交谈，已经改写了他们在归安城的处境。

拒绝招揽，不等于平安无事。对方不再将他们视作可以收纳的可用之人，转而归为需要提防的变数。那层薄薄的“安分旅人”的保护壳，已经碎掉了。

众人不再多做停留，快步登上二楼客房，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市井喧嚣。

屋内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窗棂外风吹灯笼摇晃的轻响。

陆观棋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纱，望向楼下长街。方才那名黑衣管事走出客栈之后，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与几名灰布衣衫的暗探低声交谈了几句。不过片刻，那些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的眼线，站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分散在街巷各处的监视者，开始往客栈四周聚拢。

“招揽不成，戒备便会升级。”陆观棋收回手，转过身，神色沉敛，“今日之后，我们的一举一动，会被盯得更紧。”

季星遥靠在桌边，眉头紧锁：“我们已经尽量低调，不惹是非，可还是躲不开。难不成，只要不肯归顺，就只能被他们视作敌人吗？”

他素来向往自由洒脱的江湖，可现实处处都是桎梏。想要安安稳稳赶路，竟也成了奢望。

温予昭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镇夜司手握城池守备，掌控整片边境。他们要的不是正邪对错，而是全部的掌控权。凡是不受他们掌控的人，无论善恶，皆是隐患。”

谢长圆垂眸轻叹。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大抵便是如此。你不想入局，可棋局的棋手，却不会容许你置身事外。

萧烬野倚在门框边，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既然已经撕破了那层情面，就不必再一味退让。若是对方动手，便不必留余地。”

沈惊寒握紧了腰间剑柄，周身气息沉凝：“眼下还在城内，一旦爆发打斗，必定会牵连无辜百姓。能不正面冲突，就尽量避免。但也要做好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

皖儿默默打开药囊，将重伤救治的药材单独分拣出来，一一摆放在桌案。经历方才的交锋，她心底也生出不安，只盼能够多备下几分后手，万一出事，能够护住同伴。

众人商议妥当。

白日依旧照常外出，维持寻常旅人模样，不刻意躲避，也绝不主动挑衅。但出行必须七人不离太远，两两结伴，绝不落单。夜里值守加倍，所有人都要提高警觉，不可再有半分松懈。

午后，几人没有走远，只在客栈附近的街巷缓步走动。

街上依旧热闹，可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变得格外清晰。路过的暗探不再掩饰目光，视线直直落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街边巡防兵卒路过客栈，也会特意停下，往二楼窗口望上一眼。

表面依旧是太平归安城，可处处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日暮西沉，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橘红。夜幕缓缓笼罩下来，满城灯笼次第点亮。

回到客栈，晚饭简单吃过。天色彻底黑透，到了入夜值守的时辰。

今夜值守安排：沈惊寒、萧烬野守前半夜，陆观棋、温予昭守后半夜。其余四人回房歇息，房门虚掩，一旦有异动可以立刻呼应。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沈惊寒立在廊道的阴影里，目光扫视客栈院墙、屋顶与巷口。夜色之中，有几道黑影在院墙之外来回游走，气息沉稳，正是镇夜司的人手。他们没有闯进来，只是死死守在外面，如同围猎的猎手，静静等候时机。

萧烬野靠在廊柱上，闭目调息，却没有真正放松心神。周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半时分。

四下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屋檐的沙沙声响。

就在这时，城外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为短促的哨响。

哨音并不响亮，隔着城墙远远传过来，却穿透了夜里的寂静。

守在廊下的两人同时神色一凛。

沈惊寒抬眼望向城外的方向：“是信号。”

萧烬野缓缓睁开眼，眸光冷冽：“不是城内的讯号，是来自城外。”

那一声哨响落下之后，墙外值守的暗探立刻有了动静。几道黑影迅速撤离了客栈外围，向着城门方向匆匆赶去。原本牢牢围困客栈的监视力量，骤然撤走大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沈惊寒立刻轻叩隔壁房门，唤醒屋内的陆观棋与温予昭。

房门应声打开，两人快步走出，神色皆是警惕。

“城外传来讯号，外围监视的人撤走了大半。”沈惊寒低声说明情况。

陆观棋快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夜色沉沉，远处城门方向隐隐有灯火晃动，隐约能听见人马调动的嘈杂声响，虽然距离遥远，却能清晰分辨出，是大批人手正在调动。

“镇夜司的主力，在往城外集结。”陆观棋心头一动，“城内发生了什么？还是城外出了大乱子？”

温予昭眉头紧锁：“难不成是正邪两派在城外爆发大战？”

一时间，众人心中生出无数猜测。

可谁也无从得知真相。

原本紧紧困住他们的罗网，忽然松开了一角。

是危机暂时缓解？还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已经布下？

谢长圆、季星遥、皖儿也被动静惊醒，纷纷走出房间。七人齐聚在廊道之上，夜色笼罩着客栈，远处城门方向灯火动荡，隐约的喧哗随风飘来。

归安城的暗流，不再仅仅围绕他们七个人。

城外，有大事正在发生。

那一道突如其来的哨音，打破了长久的僵持。

他们被困城中的局面，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可这变数，究竟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险境，无人能够断言。

夜色漫漫，风掠过屋檐，吹动悬挂的灯笼，光影摇晃不定。少年们并肩站在廊下，望向城门的方向，所有人都清楚——平静已经彻底结束，风暴，已经真正来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