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溪水滩之后,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尽,正午的日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脚下的道路不再只是单纯的泥土小径,路面出现不少破碎的青砖碎片,看得出来前方曾经有人聚居。一行人一路缓步前行,大约半个时辰过后,破败的村落轮廓出现在视野当中。
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洼地,外围木栅栏大半腐朽断裂,散落着折断的柴火和废弃农具。墙垣大多塌了大半,木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地面落满枯枝尘土,看不到一个村民,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败景象。
谢长圆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萧条的村落轻声说道:“看样子这里不久前还有人居住,应该就是方才那群流民原本的居所。”
众人慢慢走入村中,脚下踩过干枯的落叶,脚步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季星遥走到一户民居门前,伸手轻轻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院子里的菜畦早就荒芜,野草长得几乎没过膝盖,水缸倒扣在地面,里面积了浑浊的雨水。
他弯腰捡起一枚被扔在地上的小木玩偶,玩偶的边角磕碰破损,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指尖抚过粗糙的木头,方才溪边流民愁苦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脑海,他默默将物件放在台阶之上,没有随意摆弄别人的旧物。
皖儿脱离赶路的疲惫,沿路留意着墙角和田地边缘。战火肆虐过后,泥土里长出不少药性温和的野草,她慢慢穿行在院落之间,看见可用的草药就俯身采摘,将根茎小心收好放进药囊。她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只是认真做好自己的事,心里明白往后行路途中受伤难免,多储备药材总归稳妥。
沈惊寒独自沿着村子外围绕了一圈。
他仔细查看村口的道路、后山入口还有几处隐蔽的地窖。院墙缝隙里残留着刀剑劈砍的痕迹,地面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痕迹分布零散,能想象当时慌乱奔逃的场面。确认荒村之内没有潜藏的敌人,也没有躲藏的歹人,他才回到院落中间和众人会合,轻轻摇头示意这里安全。
陆观棋走到村子最高处的老槐树下,放眼眺望四周地形。
这座村子背靠深山,前方连通山谷要道,若是在此设伏,很容易将途经之人围困其中。落枫镇的黑鹰印记还盘旋在他心底,他下意识思索,镇夜司的人手会不会也来过这片地方。他没有把心里的猜测当众讲出来,只是默默记下此地的地势利弊。
温予昭走进残破的祠堂,祠堂里面的牌位散落一地,供桌断裂歪斜。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木牌一一捡起,整齐摆放在尚且完好的台面。看着满目狼藉,他心底五味杂陈。他习武之初一心想着匡扶正义,可正邪交战之下,遭殃的永远是无辜百姓,他纵然心怀善意,能帮到的终究只是寥寥数人。
萧烬野靠在村口一棵老树干上,全程没有往院落深处走。
他看着空荡荡的村庄,心里并无怜悯,自幼漂泊的经历,让他见过太多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人。天下苍生的苦难距离他太过遥远,他习惯把自己置身事外。但他也不会趁乱翻捡村民遗留的东西,只是安静守在出口,留意远处山林的动静,做好警戒的差事。
众人散开,各自查看村子里的情形,过了片刻重新聚集在院子当中。
“交战应该就在短短几日之前。”陆观棋开口打破沉寂,“打斗痕迹新鲜,百姓仓促逃离,什么家当都来不及带走。”
“正邪之争无休止,受苦的永远是普通人。”温予昭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各派为了扩充势力肆意开战,从来不会顾及百姓死活。”
季星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低声感慨:“原本安稳过日子的百姓,平白就要抛弃家园四处逃亡,实在太过残酷。”
谢长圆望着一座座破败房屋,心里更加向往平淡安稳的日子。他打心底不喜欢无休止的厮杀争斗,只盼江湖纷争早点落幕,大家往后都能拥有一处安身之所。
沈惊寒按着腰间剑柄一言不发。
他的剑锋利强悍,对付山匪绰绰有余,可面对大规模的正邪交战,一己之力渺小得可怜。他此刻尚且体会不透彻这份无力,往后岁月里,这种感觉会一次次将他裹挟。
皖儿收拾完草药,坐到石阶上,低头整理药囊里的东西,安静听着大家谈论。
萧烬野嗤了一声:“世道本就如此,就算我们感慨再多,也改变不了如今的局面,与其纠结苍生疾苦,不如顾好我们自己。”这话听来冷漠,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生存之道。
陆观棋缓缓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能力有限,的确改变不了大局,但守住本心,力所能及帮一把无辜之人,并不是无用之举。”
没有人再继续争辩,大家心里都清楚各自说得有理。
在此地耽搁许久,不宜久留。山谷深处密林层层,万一有正邪门派的人折返回来,免不了又生出事端。
“休整完毕,我们继续出发。”沈惊寒开口。
众人背起行囊,离开这片残破村庄。走出村口的时候,季星遥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村落,心底默默期盼往后不要再见到这般光景。
午后的风穿过废弃街巷,卷起尘土落叶。曾经炊烟袅袅的小村庄,只剩断壁残垣无声沉寂。
一行人重新踏上山路,前路依旧漫长。经历过荒村一事,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层感触。少年们此刻尚且结伴同行,可乱世的洪流从来不会顾及少年意气,往后的离别与伤痛,正在不远的前路静静等候。
山风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