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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的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奚流韵正站在门口。
手里的球拍袋还没放下,已经有人从球台边抬起头来看她。那种目光她认得,不是好奇,是打量——像看一件突然被摆在货架上的陌生商品,想知道它凭什么值这个价。
“那就是空降的那个?”
“听说是刘指导亲自带进来的。”
“李指也跟着呢,你看那边。”
声音压得很低,但场馆太空了,字字都往耳朵里钻。
奚流韵把球拍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得挺紧的,没必要再蹲下去重系一遍。她只是不想抬头。
刘国梁走在她前面半步,语气很轻松:“你先熟悉熟悉场地,今天不急着上球台。”
“嗯。”
李隼在后头补了一句:“更衣室在左手边,拐角就是。”
“好。”
对话干净得像拿尺子比着剪出来的。旁边几张球台陆续安静下来,有人故意用球拍磕了磕台面,发出“嗒嗒”的脆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接头暗号。
奚流韵知道他们在交换信息。
她往里走了几步,余光扫过左手边第二张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侧身拉球,动作很凶,落地那一下“啪”的一声,像是要把球扣进台面里去。旁边站着的那个短发姑娘没接住,笑着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头,目光正好撞上奚流韵的。
那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奚流韵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前三寸的地板缝。灰白色的塑胶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拼接缝,她数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一共七块拼板。
七块。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食指侧面,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但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韵韵,过来认识一下。”
刘国梁站在教练区那边朝她招手,旁边站着三个年纪稍长的队员,表情各异。最左边那个嘴角带着笑,看着还算和善;中间那个抱着胳膊,下巴微抬;右边那个直接低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掀。
奚流韵走过去,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是张怡宁,你应该知道。”刘国梁拍了一下最左边那个的肩膀。
张怡宁笑了笑,伸手:“欢迎。”
奚流韵握上去,掌心温热干燥,力度适中。“谢谢宁姐。”
“这是……”
“郭跃,李晓霞。”刘国梁依次指过去,抱胳膊的那个点了下头,玩手机的那个终于把手机揣进口袋,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
奚流韵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凑,也没往后退。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下去,但叶子也没蔫。
“行了,你们继续训练。”刘国梁挥挥手,转头对她说,“你跟我来,先说说训练计划。”
她跟着走了两步,身后的议论声又浮起来,比刚才更轻,但她听得见。
“……才多大啊就直接进一队了……”
“……听说是特殊打法,左手长胶……”
“……那也不能连队内赛都不打吧……”
奚流韵的步子没变,节奏均匀,一步踩下去就是一步。她想起昨天在宿舍里翻手机时刷到的那条评论——“又一个关系户”,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扣过去了。
不痛的人才会说,长痛不如短痛。
她当时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觉得应该记下来。现在走在这条走廊里,背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她忽然有点懂了。
有些痛是钝的,不流血,不肿痛,但它一直在那儿。你得学会跟它住在一起。
刘国梁推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打量,但又不太一样。那种打量更像是在看一枚还没打磨完的玉料,知道里头有好东西,就等着时间把它剖出来。
“坐。”
奚流韵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外套袖子还是盖着手指,只露出几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队里人你慢慢认,不着急。”刘国梁翻开一个笔记本,“你的训练安排我跟李指已经定好了,前三个月以适应性为主,不急着上强度。”
“嗯。”
“你那个反手长胶的刮切,进队之前我们看过录像,跟国内目前的主流打法不太一样,这是个优势。”他顿了一下,“但也意味着大家需要时间适应你,反过来,你也需要时间适应他们的节奏。”
奚流韵点了点头,眼睛落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她认得刘国梁的笔迹,潦草但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还有,”刘国梁合上本子,看着她,“我知道队里有些人会有想法。你只管练你的,球台上见真章。”
这句话的语气很淡,但奚流韵听出了后面没说完的那半句——球台上见真章,你赢下来,什么都好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吹进来,把训练馆那边隐约传来的击球声送进耳朵里,“啪嗒”“啪嗒”,像心跳。
奚流韵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完整的右手。
“刘指,我什么时候能上球台?”
刘国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孩,个儿挺高,正低头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眼睛很亮,像是刚跑完步回来。
他看了奚流韵一眼,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探究,就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侧了侧身,给她让了条路。
奚流韵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干净净的。
她没回头,但记住了那张脸。
晚上回到宿舍,奚流韵坐在床边刷了一会儿手机。微博上已经有球迷在讨论今天进队的新人,她点进“国乒超话”,看到了几条提到自己的帖子。
“听说今天空降了一个左手将?”
“什么来头啊直接进一队……”
“刘国梁钦点的,你说什么来头🤭”
她划了两下就退出来了。锁屏,手机搁在枕头上,翻身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稍微暗了些,发出很细微的“嗡嗡”声。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数了数它闪烁的频率。
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七下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上球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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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韵碎碎念☁️ྀི
第一天踏进这个馆的时候,地板缝我数了七块,灯管闪了七下,走廊里那件洗衣液味道我没问是谁的。
有些东西急不来,就像搓短球的时候,力用大了就出台,力用小了就下网。
所有刚刚好,都是时间磨出来的。我今天不太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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