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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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化来的电报一封接一封，牟林森要"请"江学廷去叙话。

明眼人都知道，陶行长倒在日本人枪口下，牟林森又早与藤原穿一条裤子，这一请，是要扣人。

江学廷回了三个字：即刻到。

动身那晚，他先去了报社旧楼。《兴报》的招牌早摘了，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腿上的旧伤在阴夜里隐隐作痛。

这条腿，是匡炳文开枪打碎的，下令的人是牟林森。

这笔账，他记了十一年。

牟公馆书房里，牟林森背对着门擦枪："江主任识时务。"

"牟大帅相召，不敢不识。"江学廷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近，"我来，是送大帅一份顺水人情。"

"哦？"

牟林森转身的一瞬，江学廷袖中短刀递出，从他颈侧划过。

颈动脉断开的血喷在擦枪布上。牟林森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作响，缓缓滑坐在太师椅里。

"这一刀，替我的腿。"江学廷俯视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也替三道河矿上那些戴脚镣的人。"

他用手帕擦净刀锋，理好衣襟，从正门走了出去。

当夜三更，城北藤原的货运中心忽然腾起冲天火光。

先是库房一角闷响，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一声追着一声，囤积的弹药被引燃，半边天烧得通红，照得满城屋顶像落了血。

消防队不敢靠近，租界乱成一团。藤原幸从被窝里被拖出来奔到库前，正赶上最烈的一声巨响——后来清点，他和他囤积的军火，一起埋在了那片火场里。

爆炸前，有脚夫看见一个拄手杖的身影进了库区，再没出来。

也有人说，第一声巨响之前，隐约听见库里有人哼着一支德国调子，不成腔，不成板，哼得很慢。

军医处的廊下，予安和虞昶轩并肩站着，看城北那片烧红的天。

"是江学廷。"虞昶轩道，"先杀牟林森，再烧藤原的仓库。他把后路全断了，没打算出来。"

予安沉默良久。

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雪天，留德归来的青年在射击场上技惊四座；想起金矿案决裂那日，他追出营门，把一瓶伤药塞进对方手里。

那时他说：道不同，命还是命。

"他临走前，托报社旧门房转了一样东西过来。"李伯仁从外头进来，递上一只小木匣。

匣里没有信，只有一只空药瓶。瓶身洗刷得干干净净，软木塞换了新的。

予安认得。那是当年他塞给江学廷的伤药，瓶子竟留了十一年。

他把药瓶握在掌心，指尖微微发紧。

这个人偏执过，扭曲过，手上沾过脏事；到最后，用最烈的方式把这副骨头还给了家国。赎罪也好，复仇也罢，火光里烧得干干净净。

"他这一生，走错了太多路。"予安低声道，"最后这一条，走对了。"

虞昶轩望着火光，许久："给他立块碑。不写官职，就写名字。"

天将亮，火还在烧。

池化那边，牟林森的死讯捂了几日才见报。军中群龙无首，几个旅长忙着抢大印，再顾不上南怀。

报童满街跑着喊号外，日本人的咆哮登在报纸头条，字里行间全是疯劲。

予安把那只空药瓶收进药箱最底层。合上箱盖时他想，这世道把好人逼成鬼，又看着鬼烧成灰——山雨，要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