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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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入夏的第一场雨，浇在安和堂的断墙上。

予安蹲在废墟里翻检药柜的残骸。小棠扒出半罐没烧透的白术，他接过来闻了闻，扔回去："药性变了，全扔。"

胸口还闷着。烟呛的伤没好利索，弯一会儿腰就喘。可他坐不住。

火油桶上的军中封签压在虞昶轩案头，查了月余，线断在缺页和死人上。他这边能查的，只剩药材账——烧掉一半的那几本。

"安大夫！"李伯仁的马停在街口，隔着雨喊，"军座请你速去司令部。内鬼，逮着了。"

予安赶到的时候，校场上围满了兵。

雨刚停，青石板汪着水。蔡伏虎父子跪在木桩前，一个五十来岁，一个瞧着不过十七八，绳子捆得死紧。

顾瑞同捧着一卷电文念：滦州行军路线、粮道时刻、电台呼号，全在里头。一条一条，都是一线天峡谷里那些弟兄拿命换的。

"滦州那批炸膛的军械，也并案了。"顾瑞同收了电文，"入库单上当值签字的蔡某，就是他长子。这条线，是照着吴司书画押的烟钱流水，一手一手摸上去的。"

"蔡伏虎。"虞昶轩站在廊下，军靴踩进水里，"第四军旅长，跟我虞家八年。你就这么还我？"

老的那个梗着脖子不吭声。小的那个先哭了，哭得直打嗝："少帅饶命，是我爹让我抄的电文，我什么都不知道——"

"军座。"顾瑞同低声，"押回大牢，明日开庭再审？"

"开庭？"虞昶轩笑了一声，"一线天埋着的几百口人，谁给他们开庭？"

他拔枪。

枪响了两声。

予安站在廊柱后头，没来得及出声。老的那个栽下去，小的那个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血顺着石缝流到他靴尖前。

他盯着那两具尸体看了很久，转身就走。

"安大夫。"虞昶轩收枪追上来，"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好不了。"予安在校场边站住，"蔡伏虎该死，电文铁证，军法也够得上死罪。可该审完再杀。"

"审什么？"

"审他还有没有上家。"予安转过身，"电文抄给谁的？中间经了几道手？封签从哪个库里流出去的？你一枪下去，这些全跟着他进土了。"

虞昶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封签是封签，通敌是通敌。"

"是吗？"予安从袖里抽出一张誊抄的单子，"领用册缺了页，好在发放那头还留着存底。我这几日对了军需处的封签发存簿——纵火前后那两个月领封签的名单里，有蔡伏虎营里的军需官。"

校场上静了一瞬。

"那你更该明白我为什么杀他。"虞昶轩的声音沉下来，"乱世用兵，讲究一个快字。今日不毙他，明日他的同伙就把第二条行军路线卖了。程序是太平年月的瓷器，好看，不顶事。"

"太平年月的瓷器，恰是拿一条条人命试出来的规矩。"予安看着他，"军座，枪毙一个蔡伏虎容易，往后呢？看谁是内鬼就毙谁？今日毙错了呢？"

"我没错。"

"今日没错，不代表明日不错。"予安一字一顿，"我要的是太平日子。太平日子得有规矩撑着，不是看你手上又添了多少血。"

"太平日子？"虞昶轩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安大夫，太平日子是打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我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跟我讲道理的人一个都没有。"

"所以你就成了不讲道理的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雨又开始下，细针一样。

"我送你回去。"半晌，虞昶轩说。

"不必。"予安拢了拢衣襟，走进雨里。

当夜，司令部的灯亮到三更。顾瑞同送进去一壶茶，看见少帅对着那张誊抄的封签名单，一笔一笔勾名字，勾得极慢。

同一夜，安和堂废墟旁临时赁的小院里，予安煎糊了一锅药。

他盯着那锅黑汤看了半晌，起身，重新抓药。

规矩是规矩，那个人是那个人。两码事。

可心里都堵得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