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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春戏院的戏,散了场。
虞昶轩被司令部一封急电叫走,予安独自坐了半场。散戏后他去后台还戏票,钱班主搓着手迎出来,一脸为难。
"安大夫,兰老板她……又出去了。"
"去了哪儿?"
"老地方。"钱班主叹气,"斜对门的小酒馆。您给劝劝吧,这阵子,天天如此。"
予安出了戏院后门,没急着去酒馆,先拐进了斜对门的湘西饭店。
掌柜金仲方是他的老相识。这位金老板生得一团和气,开着南怀城顶热闹的饭店,三教九流的饭桌消息,没有不进他耳朵的;安和堂的细料药材,每月由他的骡队从湘西捎来,价实,秤足,从不短。予安坐诊的日子,也常在他柜上赊一盏热茶。
见他来,金仲方烫了壶酒,陪他坐了。三杯下肚,金老板的话密起来:"安大夫是为兰老板来的吧。她在我对门天天喝到三更,好一阵了。上回喝多了,拉着人念一个名字——"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念的是虞家大少爷,虞明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这话出我的口,入您的耳,再没第三个人。"
予安替他斟满:"金老板信我,这份情我记着。往后店里若再听着什么,烦请递个话到安和堂。"
"好说。"金仲方拱手,"您安大夫的事,就是我的事。"
酒馆不大,角落里一盏昏灯。兰卿坐在那儿,戏妆没卸,眉眼还是台上的眉眼,人却醉了大半,面前横七竖八倒着几只酒壶。
"兰老板。"
她抬起头,眯眼认了一会儿,笑了:"是安大夫啊。"
予安在她对面坐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兰卿转着手里的酒杯,"回去做什么。那园子,空得很。"
她说话时带着咳,一声压着一声,咳得肩头发颤。予安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少喝些。酒烧嗓子,你吃的就是这碗饭。"
"嗓子……"兰卿笑出声来,笑得眼角发亮,"他当年也这么说。他说,兰卿,嗓子是角儿的命。"
予安没接话,安静听着。
"我本不叫兰卿。"她望着灯,"我本叫什么,连自己都忘了。十年前,我在戏班子跑龙套,叫人堵在后台欺负。是他进来,三拳两脚,把人打走。"
"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没有名字,戏班子拣来的。他想了想,说——兰草的兰,卿本佳人的卿。往后,你叫兰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一笔一画,像在写一个写了千百遍的名字。
"我不识字。他教我。头一个字,就是'兰'。我的手抖,他握着我的手写。他说,兰卿,不急,慢慢写,字跟戏一样,都是磨出来的。"
予安垂着眼,替她把凉透的茶换成热的。
"他还给我画眉。"兰卿的声音轻下去,"台前的眉,要画得飞起来;他说不好看,我的眉,该是一对远山。他就拿着眉笔,一笔一笔,画给我看。"
"后来呢?"予安问。
"后来啊。"兰卿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后来他家里给他定了亲,再后来,他去打仗了。黑石桥。
一去,就没回来。"
酒馆里静下来。外头更鼓敲了三声。
"虞家的人,"她看着予安,眼神清明了一瞬,"爱起来,都是火。他哥哥是,他也是。安大夫,你是个明白人,听我一句——火能暖人,也能烧人。"
予安握着茶杯,半晌,只说:"我送你回去。"
他没问"他"是谁。金老板酒后失言漏出的那个名字,他早已拼得出来——虞家长子,虞明轩。
这是予安头一回,触到虞家旧事的一角。
回戏院的路上,兰卿靠在车辕上睡着了,眉头还蹙着,嘴里含混哼着一句戏文。予安坐在旁边,听她哼完那半段,调子哀得很。
是《别姬》里的一段慢板。唱到一半,断住了,她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到底没醒,一滴泪顺着残妆滑下来,砸在车辕的木纹里。
予安把声音放得很轻,赶车的小厮回头看了看,他没解释。
到了后门,他扶她下车,把一包醒酒的药交给守门的小厮。
"温水化开,明早给她喝。"
小厮应声去了。予安立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戏院黑黢黢的门脸。
这园子,真像兰卿说的那样——空得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