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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军办公楼,掌灯后人就走空了。
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铜锁在暗处泛着一点幽光。
一个身影立在门前,左右看了看,从袖中抽出一根薄钢片。
是江学廷。
白日里他是温文尔雅的江翻译,此刻镜片后那双眼睛,冷静得像结了冰。
钢片探进锁孔,拨、挑、转——铜锁老了,簧片松,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带门,摸黑走到最里排的柜子前。
走廊上忽然响起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
江学廷贴着柜角屏住呼吸。手电的光柱从门缝底下扫过去,停了一停,又走了。
他等那皮靴声转过楼梯口,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里存的是军需与抚恤的底档。他翻得不快,很稳,一页一页,终于在第三册里寻到了那一页——
左栏,三道河铁矿征工名册,一个个名字按着工钱手印。
右栏,第九军阵亡抚恤名册,墨迹还是新的。
他借着窗外月光对了对。
同一个名字,左边在矿上领着工钱,右边已经"阵亡",抚恤银照发。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一个名字两份钱,矿上一份,抚恤一份。名册上这样的名字,密密麻麻。
这些银子淌进了谁的口袋,又会淹死谁。
他把那一页沿装订线慢慢撕下来,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铜锁挂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只是钢片收得急了些,在锁孔内侧,留下一道新鲜的划痕。
他刚走到办公楼门口,身后汽车灯扫过来。
虞昶轩去而复返,探出车窗:"江翻译?这么晚还在?"
"落了份译稿。"江学廷回身,笑得坦然,"明早督军处要用,不敢耽误。"
"读书人就是仔细。"虞昶轩挥挥手,车开走了。
江学廷立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扶了扶眼镜,转身没入夜色。
翌日上午,予安去了档案室。
军需药材的账,他追到了源头——差额银元的流向,要对着抚恤名册里的空饷才能算清。
管档的老文书打着哈欠给他开柜,絮絮叨叨:"安大夫,这柜子的锁近来不太好使,您多担待。"
予安接钥匙的手一顿。
他捏着那把铜锁凑到窗光下看了看,又把锁翻过来。
锁孔内侧,多了一道细长的划痕。
很新。边缘还亮着,没有锈色,没有尘——就像伤口,旧伤发暗,新伤翻着红肉。做了这些年大夫,他闭着眼都分得清这个。
"这锁,几时换过?"
"没换过呀,自打搬楼就用的它。"
"这几日,除我之外,还有谁来调过档?"
老文书翻着登记簿:"没了。上回登记,还是上个月军需处的钱司书。"
予安把锁轻轻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他调出抚恤名册,逐页翻过去——页码连贯,可第三册的装订线松了一处线脚,书脊比别处塌了半分。
有人撕走过一页。
他没有声张,把册子原样归位,只把铜锁的形制、划痕的方向,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他调了该调的旧册,对完了该对的账。回军医处的路上,日头正好,他眯起眼,把这件事在心里工工整整记了一笔:
昨夜,有人开过这只柜子。
走的不是正门的手续。
为的是哪一页,他还不清楚。可他隐隐觉得,军需账上那些凭空蒸发的银元,就快要有下文了。1
看得入迷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