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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调取名册的是留守衙门的书吏,姓孔,进门就摆官腔。
"汉王逆党在金陵经营多年,暗桩遍布各行。凡与涉案商号有往来者,一体拿问。"孔书吏抖开公文,"林府名下粮行、绸庄、当铺的往来底册,还有经手下人的名册,全部封送衙门。"
予安接过公文细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谓"涉案商号",头一家就是瑞云绸庄——上月初,海棠还往那家送过三回府里的绣活。
海棠今年十七,爹娘死得早,家里只一个病弟弟靠她的月钱抓药。这样的人若进了班房,人能不能囫囵出来两说,一家子先塌了。
往来底册上记得明白:某日某人送货,某人收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样的册子交上去,册上的人名就成了"通敌嫌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狱,刑讯之下,有没有罪都能问出罪来。
府里经手过外头活计的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一进班房,家就散了。
"底册可以封存查验。"予安把公文推回去,"名册与账册是内府之物,容我整理造誊本,三日——"
"军务紧急,哪有三天?"孔书吏冷笑,"予安先生是聪明人,莫要自误。"
予安抬眼看他:"孔书吏拿了这份空名册回去,是要交差,还是要拿人邀功?"
孔书吏脸色一变,拂袖去了。
当夜,内书房的炉火生得很旺。
予安把六册往来底册一册一册投进火里。纸页卷起来,火光映着他的脸。
海棠被叫来搬炭,看见烧的是什么,吓得跪了:"先生!毁了官府要的东西,是要担罪名的!"
"所以是我烧的,不是你。"予安把最后一册投进去,拍了拍手,"去睡吧。今夜你只来送过炭,什么都没看见。"
"先生——"
"名册上有八十三个名字。"予安望着炉火,"八十三个人,换我一条失察的罪名,值。"
翌日,孔书吏再来,予安把一只空木匣推到他面前。
"底册毁于昨夜走水,是我看守不谨。"他递上自陈状,"罪责我一人担,要拿要审,冲我来。"
孔书吏脸色铁青,揣着状纸回衙门复命。按察使亲自来过问,予安只认一条失察之罪,其余一问三不知。
"予安,你好大的胆子。"按察使拍着公案,"烧毁底册,按律可以问个包庇同党!"
"大人要治罪,草民领。"予安跪得笔直,"只是草民斗胆问一句——册子上八十三个名字,大人预备个个过堂么?里头有给前线缝了三年冬衣的绣娘,有往大营送过六趟粮的车把式。过堂一过,前线将士寒心。"
按察使盯着他看了半晌,拂袖而去,到底没敢拿人。
查无可查,拿无可拿——林府百十口下人的名字,一个都没落在衙门的案卷里。
海棠躲在廊柱后头哭了一场,晚间送了碗甜汤来,搁下就走,一句话不敢说。秦氏把予安叫去,看了他半晌,只说:"这一把火,烧得值。"
"但下回,先同我商量。"
予安躬身应是。退出正院时,外头忽然一阵喧哗,门房连滚带爬往里跑——
八百里加急到了。
马上驿卒浑身是血,滚下鞍来只喊得出一句:"大爷……大爷在镇江出事了!"1
刚看到关键处就停住了,还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