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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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予安把那半张旧纸摊在林锦岐案头。

"庚寅年冬，正是沈家出事前一年。"林锦岐捏着纸角，"林家给沈家送过钱？还是沈家给林家送过？"

"账上没有对应的支项。"予安道，"像是有人单独立了这笔，又被人裁掉了。老太太留我核旧账，未必不是想让大爷看见这个。"

"她老人家昨夜把我叫去，骂了半个时辰。"林锦岐揉着眉心，"骂完塞给我一句话——'要查可以，先看清如今朝上坐着的是谁'。"

朝上坐着的是谁，不用人教。

邸报就摊在旁边：曹公公提督司礼监，批红的笔杆子攥得死紧；三个月里，六部换了四个尚书，都察院换了半壁江山。

而汉王就藩金陵左近，食邑三万户，近来频频上表哭穷，讨盐引、讨矿税，朝廷竟一一准了。

"这不是哭穷。"予安指尖点着邸报，"这是在攒家底。盐铁、矿税、粮行，汉王的手伸得比谁都长。"

"冬衣案砍了戴蓉，等于剁了他一只钱袋子。"林锦岐冷笑，"他这是换只手接着捞。"

"所以大爷这道调令，来得蹊跷。"予安声音压低，"明升暗降。把您搁在京城，放在曹公公眼皮子底下——兵权却留在了金陵大营。"

林锦岐指节叩着案面，没说话。

这正是他入京以来反复掂量的事。

未时，门房送进一张洒金帖子。

汉王府设宴，遍请京中武将勋贵，林锦岐名列首位。

"鸿门宴也得去。"林锦岐把帖子一合，"九皋随我入府。先生——"

"予安做随行书办。"予安接得干脆，"席间谁跟谁碰了杯、谁替谁挡了酒，总得有人记下来。"

汉王府的宴，摆得奢靡。曹公公竟也来了，穿一件半旧的蟒纹圆领，坐在汉王左手，笑得像个和气菩萨。

"林将军。"他举杯，"咱家久闻你戍边有功，如今入京当差，是朝廷的福分。"

"公公谬赞。"林锦岐起身还礼。

"听说将军在金陵，把戴蓉的案子办得漂亮。"曹公公眯着眼，"只是旧案翻多了，手容易酸。有些账，翻出来，烫手。"

满座武勋，噤若寒蝉。

林锦岐笑了笑："公公说的是。只是林某当兵出身，手上茧厚，不怕烫。"

汉王在一旁抚掌大笑，亲自起身给二人斟酒，岔开了话。

予安侍立在林锦岐身后，眼观六路：席间替曹公公斟酒的那个青衫幕僚，袖口绣着戴家的缠枝纹；给汉王记席的那位书记，笔下记的哪里是菜谱，分明是座次与人名。

酒过三巡，曹公公忽然把话头转向林锦岐身后。

"将军身后这位小先生，面善得很。"

"府中文书，予安。"林锦岐答得平淡。

"文书？"曹公公拖着长音，"咱家听说，金陵郑家那桩构陷案，就是一位文书先生在戏台上翻过来的。莫不就是他？"

满席目光唰地聚过来。予安上前半步，躬身。

"回公公，是太子殿下明断，予安不过是个按卷宗说话的人。"

"好一个按卷宗说话。"曹公公笑了两声，不再看他。

廊柱阴影里，九皋握刀的手背绷起一道筋。

宴散已是掌灯时分。

马车驶出汉王府两条街，九皋忽然一掀车帘钻进来，脸色沉得能滴水。

"大爷，先生。"他摊开手，掌心一枚指甲盖大的蜡丸，"方才有人贴着车辕走，把这个塞进了车底暗格。

我拦慢了半步，人没影了。"

蜡丸捏开，里头一张小纸条，一行小楷——

"欲知沈案，刑部档房，火字三号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