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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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查得如火如荼，内宅里，谢清圆也没有闲着。

她要查的，是母亲靳春晴的死因。

母亲死时，她尚年幼，只记得那一夜的哭声、药味，和阖府上下讳莫如深的脸。

后来她被送出府，辗转长大，当年的事，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刻意抹平，连母亲留下的东西，也不知散落何处。

重回谢府后，她以四小姐的身份，一点点向内宅的老人打听。抱弦花了些银钱，从一个洒扫老嬷嬷嘴里问出：靳姨娘当年住过的梨香院虽早废了，她生前常用的一口旧妆奁，却没人敢动，一直堆在内院库房最里头。

谢清圆寻了个由头，说要替亡母做道场、取几件旧物超度，名正言顺地进了库房。

库房里尘土堆积，光线昏暗。抱弦提着灯，两人翻找半日，才在最里侧角落，看见那口落满灰的螺钿妆奁。

谢清圆伸手抚过奁面，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记忆里，母亲梳妆台上的东西。

她把妆奁搬回自己院里，屏退左右，只留抱弦一人，逐一翻看。奁分多层，脂粉早已干硬，首饰也没剩下几件——母亲死后，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搜拣干净。

谢清圆却看得极细。她记得母亲有个习惯，紧要的东西，从不放在明处。

翻到最底层，她手指在底板上轻轻一叩，声音发空。

抱弦眼睛一亮：“姑娘，是夹层！”

底板是活的。谢清圆用银簪拨开暗扣，底板掀起，下头是一个浅浅的暗仓。暗仓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巴掌大的蓝布册子，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谢清圆先取册子，就着灯火翻开。

册子是母亲的笔迹，记得却不是银钱流水，而是内宅这些年的桩桩件件——哪一日谁送了什么来、哪一味药经了谁的手、府里哪几位姨娘先后有孕，又先后“没了”。日期、人名、物事，密密麻麻，冷静得叫人心惊。

原来母亲这样温柔的人，在这深宅里，也一直默默地记着账。

谢清圆一页页翻过去，呼吸渐渐屏住。

册子后半，记的是五姨娘夏莺莺之死。夏姨娘怀着身孕，骄纵是真，可她临盆前几日的脉案，明明好好的；出事那天的安胎药，按规矩本该由小厨房现煎、她身边人亲尝——可册子上记着，那一日，药在送进夏姨娘院前，曾被人借故端走过小半个时辰。

经手借药的，是三姨娘莲梵巧身边的人；而在药里多添了一味东西的，册子上只画了一个小小记号，没写名字。

夏姨娘当夜腹痛早产，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个女婴，自己却没能熬过去。那女婴命大，被夏府来人抱了去，取名清容，养在夏家；后来夏家势落，老夫人做主把她接回谢府，认作府里的小姐。阖府却都说夏姨娘是一尸两命，还说是母亲靳春晴妒恨下毒。母亲百口莫辩，不久也“病”死了。

谢清圆的指尖，死死攥住册页。

“姑娘……”抱弦看得心惊，“这是说，夏姨娘的死另有隐情？靳姨娘是被冤枉的？”

“我母亲从不害人性命。”谢清圆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淬了冰，“她若真下了毒，不会把这些记得这样清楚，更不会在自己被问罪时，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她抬眼，灯火映着那双沉静的眼，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烧起来。

“她是被人嫁祸的。”谢清圆合上册子，“夏姨娘真正的死因，藏在这被端走的小半个时辰里，藏在那一味多出来的东西里。”

她又拿起那封没寄出的信。信是写给一个叫“翠儿”的人的，寥寥数语：若我有不测，万事小心，府中人不可尽信，你速速离府，切勿回来。

翠儿。谢清圆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母亲当年最贴身的心腹丫鬟，母亲死后，人便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抱弦，”谢清圆将信与册子珍重收好，声音重新稳下来，“我要见三姨娘。”

“姑娘要问借药的事？”

“她胆小，最怕事，未必肯说实话。”谢清圆眸色沉沉，“可这府里，唯一还活着、又碰过那碗药的，只剩她了。”

窗外夜色如墨，一灯如豆。谢清圆抚着那本冰冷的册子，指尖一遍遍拂过母亲的字迹，良久，没有说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