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旧窗晚风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浅浅的凉意，穿过老教学楼的窗棂，拂动窗沿积了一夏的薄尘。我趴在靠窗的课桌上，看着窗外泛黄的梧桐叶缓缓飘落，心里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往事。

高二分班那天，教室乱糟糟的，搬书的脚步声、交谈声此起彼伏。我抱着一摞厚重的课本，笨拙地挤过人群，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放下书本，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一道清浅的身影落了座。

“你好，我坐这里可以吗？”

少年的声音干净温柔，像秋日微凉的晚风。我抬头，撞进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里。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利落的手腕，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

我慌忙点头：“可以的。”

就这样，林屿成了我的同桌。

我们的初识平淡又安静，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只是寻常校园里最普通的并肩。我性格安静内向，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刷题、安静看书，在人群里习惯性沉默。而林屿性子温润，待人温和，成绩优异，却从没有半点张扬傲慢。

起初我们并不熟络，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时候，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窗外的梧桐叶随风摇曳，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温柔地笼罩着并肩坐着的我们。

真正熟起来，是在一个阴雨天。

那天傍晚骤然落雨，乌云压满整片天空，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我收拾书包时才猛然想起，早上出门匆忙，忘记带伞。看着校门口攒动的人群和漫天雨幕，我站在走廊里，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家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我面前。

“一起走吗？顺路。”

是林屿。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握着伞柄，眉眼弯弯，温柔又真诚。

我愣了愣，连忙道谢，低头跟着他走进雨里。

秋日的雨带着凉意，晚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他悄悄把雨伞往我这边倾斜，大半伞面都遮着我的头顶，他的半边肩膀渐渐被雨水打湿，深色的校服晕开浅浅的水痕。我低头看着地面湿漉漉的水洼，心跳悄悄乱了节拍，轻声提醒他：“你伞歪了。”

他低头笑了笑，轻轻摆正雨伞，却没过几秒，又下意识偏向我这边。

那一路很短，短短几百米的路程，雨声淅沥，晚风轻柔，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一段时光。也是从那天起，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他会耐心给我讲解我总也弄不懂的物理题型，笔尖在草稿纸上细细演算，条理清晰，温柔又耐心；我会在他熬夜刷题困倦时，悄悄给他递上一颗薄荷糖。早读时，我们并肩朗读课文；晚自习，我们低头各自刷题，安静陪伴。枯燥繁重的高中生活，因为身边多了一个温柔的同桌，好像也变得温柔明亮起来。

我一直以为，这样安静美好的陪伴，会贯穿整个漫长的高中时光。

可高三的到来，打碎了所有温柔的安稳。

升学的压力骤然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试卷、无休止的刷题、一次次的模拟考试，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班主任重新调整座位，按照成绩高低重新排布，我们终究被分开了。

调位那天，阳光依旧明媚，梧桐叶依旧缓缓飘落，只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少年。

他被调到了前排，我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咫尺的距离，却像是隔了遥遥山海。教室里依旧安静，笔尖依旧沙沙作响，可我的身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耐心讲题的声音，再也没有悄悄递来的糖果，再也没有雨天倾斜的雨伞。

我常常下意识侧头，望向那个熟悉的方向，只能看见他认真低头刷题的背影。高三的日子匆忙又仓促，所有人都奔赴在备考的路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们渐渐忙碌，渐渐沉默，从前朝夕相伴的闲聊，慢慢变成了偶尔遇见的点头问好。

晚风依旧吹过旧窗，只是身边再也无并肩之人。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铃声响起的瞬间，堆积已久的压力轰然消散，整座校园沸腾起来。同学们欢呼着撕书、拥抱、告别，漫天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盛大又盛大的青春落幕仪式。

我收拾好最后一点书本，迟迟没有离开教室，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地铺满桌面，和无数个朝夕的黄昏一模一样。

林屿走了过来，站在我的课桌旁，轻声开口：“以后，就再见了。”

我抬头看他，少年褪去了些许青涩，眉眼依旧温柔澄澈，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他点点头，轻声回应：“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不舍的挽留，青春的告别总是这样安静又仓促。

后来我们奔赴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隔着遥远的山海。偶尔翻看旧照片，总能看见那张泛黄的班级合照，看见并肩坐在窗边的我们，眉眼青涩，岁月温柔。

很多年后的某个秋日，我再次路过母校。旧教学楼依旧伫立，窗外的梧桐依旧岁岁落叶，晚风穿过熟悉的窗棂，温柔如初。

我终于明白，青春里有些人，未必能够相守相伴，却会温柔整个年少。那些同桌的朝夕，那些晚风与细雨，那些无声的陪伴与温柔，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却成了岁月里最干净、最珍贵的回忆。

旧窗依旧，晚风依旧，只是那年的少年，早已奔赴各自的山海。而那段安静温柔的青春时光，永远停留在梧桐叶落的秋日，温柔绵长，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