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从教学楼顶掠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凉和干。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苏闲站在天台边缘的围栏内侧。围栏大约到胸口的高度,铁质的,漆面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他两只手搭在围栏上,指腹蹭着那片粗糙的铁锈,没有用力,只是搭着,感受着那一点粗糙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风很大。他把整个手掌摊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掌心是空的,凉丝丝的,像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了额头上,他没有抬手去拂,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绕着跑道慢悠悠地走,那些人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点,在秋日灰白的光线下移动着,跟他隔着一段永远也到不了的距离。
脚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被风吹开了几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字他早就读完了,读完之后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盯着上铺的床板,盯着那些木纹和裂缝,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后来他就上来了。也不是第一次了,来天台这件事从半个月前开始慢慢变成一种习惯,跟吃饭、睡觉、上课差不多,只是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身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铁门轴发出一种干涩的、拖长的吱呀声,像很久没有人动过,铰链锈住了,被用力一推才勉强打开。
苏闲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从门那边传过来,先是不确定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风把衣摆吹起来的声音,和被风扯碎了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他等着那个人开口。
“喂,同学,你怎么站在天台上呀?下来,很危险。”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正常关切。没有急迫,没有紧张,就是那种看见了就理应说一句的语气。苏闲的指尖在铁锈上轻轻刮了一下,那一小片剥落的漆被他刮下来一小块,落在围栏外面的地面上,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是高二一班的班长,裴昭丞。”那个人又开口了,这次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苏闲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操场上那个正在运球跑过中场的人影,看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跟自己说话,被风一吹就散了:“班长,你管我干什么?我都没救了。”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句话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等它落进风里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想让任何人听见。于是他侧了侧脸,偏过头对身后的裴昭丞说了一句:“没事,我就是上来透透气。马上下去。”
他的语气被他调整过来了,跟平时在班里跟同桌说话时差不多,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尾音不上扬也不下沉,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过来的时候,风刚好把他的刘海吹开了。裴昭丞看见了他的整张脸——瘦的,白的,眉骨的轮廓很清晰,眼尾有一点向下垂,嘴唇偏薄,颜色浅淡,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截锁骨。
苏闲弯腰捡起脚边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落的灰,然后往天台门的方向走。经过裴昭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垂着眼看着地面:“我真的没事。谢谢班长关心。”
他的声音跟刚才那句话完全不同——平稳的、正常的,像练习过很多遍一样自然。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裴昭丞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门合上。风还在吹,他校服的下摆被掀起来又放下。他走到围栏边,站在苏闲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围栏——铁锈上有一道浅浅的指腹擦过的痕迹,像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用指尖慢慢地、反复地摸着同一块地方。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余光扫到了门边地面上的一小片东西——一截被撕下来的书页边角,是随手撕的,边缘不整齐,上面没有字,就只是一小块白纸边,被风吹到了墙角。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推门走了下去。
楼道里的光线比天台暗一些,感应灯在他身后灭了。午休的走廊很安静,他走到底楼的时候听见了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的嘈杂声响,把那股安静的、带着铁锈和风的味道的空气冲散了。他站在走廊里,想起了那张脸、那双手、那句话——“我都没救了”——那几个字被他说完之后立刻用一句正常的话盖了上去,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又赶紧找了块布把它遮住。
裴昭丞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高二一班的教室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开笔记本记课表的时候,那截被夹进去的纸边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他桌面上。他看了它一眼,把它重新夹了回去,夹在更靠后的位置,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十月的风还在吹着,把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打着旋飘到了地面上。
他记住了那张脸,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走廊里人来人往,那天下午和任何一天下午都一样。但那扇天台的门,那个站在围栏边的人,还有那句被风吹散了的“我都没救了”,像一截被夹进笔记本里的纸边一样,安安静静地留在某个地方,等着被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