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雾锁万峰。
暮春三月的青云宗,永远浸在一片连绵不绝的湿软云雾里。
千山叠翠,万壑生烟,青峦自地平铺展至云天尽头,近处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枝叶层层交错,织成无边绿海;远峰隐于乳白雾霭之中,只露淡淡的青影,似画非画,似虚非实。山涧流水穿石而过,叮咚终年不息,混着林间清风、松涛、鸟鸣,揉成一片安稳绵长的山野清音,将整座仙山衬得与世隔绝,静谧无尘。
世人皆道,青云七万载仙宗底蕴,是九州正道之巅,是凡尘众生梦寐以求的修行净土。
入此山门,便可脱凡胎、洗俗骨、踏仙途、望长生。
可对苏枕星而言,这座人人艳羡的仙山,不过是一座温柔又漫长的囚笼。
囚她三年光阴,囚她岁岁空落,囚她一场无人知晓、跨越万古的执念。
晨间吐纳已毕。
晨钟余韵悠悠散去,山雾尚未彻底散尽,微凉水汽覆在枝叶青石之间,湿润清浅。外门弟子大多已起身奔赴课业,或清扫山道,或打理药圃,或在演武场随长老修习基础心法,唯有后山偏僻崖间,人迹罕至,常年寂静。
苏枕星独坐青石。
青石巨大平坦,被千年风雨磨得温润如玉,石缝生浅草,草间缀细白碎花,风来花落,簌簌铺满她的肩头与裙摆。
她今年十六岁,入青云宗三年。
一身外门最普通的浅青衣裙,洗得发白,边角微磨,朴素得落在人群里便会瞬间淹没,再寻不见。可偏偏这一身素淡至极的衣色,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清灵。眼尾天然微翘,含着一点不自知的软媚,眼睫纤长垂落,遮去眸底大半情绪,只余下一片安静的澄澈。
只是那双杏眼深处,藏着一股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倦怠与空茫。
像空了千百年的月,像落尽星辰的夜。
三年前深秋,她自荒野醒来,记忆残缺,身世空白,孤身一人立于荒草乱石之间,心口空空如也,仿佛人生最重要的一物、最要紧的一人,早已在未知岁月里彻底遗失。恰逢青云宗下山择徒,外门长老见她身具水木灵根,虽非极品,却根基干净、杂气不沾,便将她带回山门,记名入册,成为万千外门弟子中最普通的一个。
从此,她有了栖身之地,有了修行之路,有了世人渴求的仙缘。
唯独没有心安。
修仙之路枯燥漫长,朝钟暮鼓,日日轮回。
晨起吐纳,暮时打坐,心法千遍,灵息往复。同门争机缘、争丹药、争排名、争内门名额,人人眼底滚烫,步步汲汲营营。唯独苏枕星始终闲散淡然,不争、不抢、不攀、不比。
她的修行,永远停在炼气四层。
整整一年,纹丝不动。
同期弟子早已有人踏入五层、六层,天资卓绝者甚至逼近七层,唯有她停滞原地,仿佛灵根已朽,道心已死,前程已定——庸碌一生,困死外门。
宗门长老叹她浪费天资,同门私下笑她空有皮囊、毫无仙骨,背地里的议论从未停歇。
“苏枕星也就一张脸能看。”
“灵根平平,心性懒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白白占着宗门资源,可惜可惜。”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早已无感。
旁人修道,为长生、为逍遥、为登临绝顶、为万世不朽。
她修道,只是为了度日。
为了熬过日复一日空荡荡的晨昏,熬过夜夜反复袭来的旧梦,熬过灵魂深处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无人知晓,苏枕星夜夜有梦。
那不是寻常梦魇,不是凡尘虚妄,而是一场宏大、破碎、苍凉、亘古不变的万古长卷。
梦里有倾覆的血色星河,垂落九天,漫过寰宇。
有崩塌碎裂的九重宫阙,金烬燎原,焚尽神坛。
有漫天风雪漫卷八荒,天地寂寥,万物归寂。
每一场梦里,所有喧嚣、毁灭、崩塌的尽头,永远立着一道白衣人影。
那人立于烬火风雪中央,背影孤挺,身姿如月,孑然一身,独对天地荒芜。看不清容貌,听不见声息,无人相伴,无物可依,仿佛一整个万古岁月的孤寂,都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每一次梦到这里,苏枕星心口便会骤然剧痛。
那疼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深处传来的酸涩与撕裂,像是轮回千次、错过千次、别离千次沉淀下来的本能悲恸,浓烈到让她于梦中窒息,于梦醒湿枕。
她不知他是谁。
不知是前世故人,还是天道幻象。
可她的灵魂记得他。
记得那抹白衣孤影,记得那片烬火星河,记得那场无人知晓、无人作证的万古孤寂。
三年来,她唯一的秘密,唯一的慰藉,便是这后山禁地。
青云宗后山,立万古禁规。
非宗主亲令、非核心长老、非持令通行者,半步不得入。
禁地布上古结界,迷雾锁山,符文藏杀,戾气沉叠,寻常外门弟子靠近百丈之内,便会灵力紊乱、经脉受创,重者修为尽废。整座青云宗,无人敢犯,无人敢闯。
唯独苏枕星例外。
她不知缘由。
自入山门第一年偶然误入边界开始,她便发现——
那杀伐凛冽、令众修畏惧的上古结界,对她温顺如礼。
她近,则雾开。
她行,则阵退。
万千禁制符文遇她尽数敛息,杀伐之力自行隐没,整条幽深山道为她安然敞开,温柔退让,从不伤她分毫。
三年来,她避开所有人视线,日日独行禁地。
不为机缘,不为秘宝,不为功法。
只为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她总觉得。
那个人,在梦里等她。
也或许,就在这片雾深林深、无人踏足的禁地深处。
……
晨雾渐薄,天光穿透林叶,碎落一地金斑。
苏枕星缓缓起身,拂去满身落花。
浅青衣裙轻扬,身姿纤细单薄,立于万木清荫之间,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抬眸望向禁地深处那片终年不散的深白雾海,眸底淡淡的茫然里,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执拗。
今日,她依旧想去。
想去那片万古寂静里,寻一场无解的旧梦,寻一丝无根的熟悉。
脚步轻抬,踏入雾中。
白雾如往常一般自动向两侧分流,温顺退让,铺出一条幽深绵长的林间古道。
草木清香混着极淡极冷的雪色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古老、沉寂、清冷,像是封存了千万年的月光与风霜,落在她身周,温柔包裹,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守护。
她缓步深入。
越往禁地中心,越远离人间喧嚣。
鸟声尽寂,风声沉缓,万籁归于太古般的安宁。
古树参天,枝干苍虬,枯叶积厚,落步无声。整条山路安静得仿佛脱离了凡尘时序,岁岁年年不曾更替,万古如一。
苏枕星一路独行,一路沉静。
她早已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岩一谷,三年独行,此地的每一寸静谧都刻入她骨血。
她本以为,今日依旧会和过去千个日夜一样——
独行、静思、无果、空归。
直到她行至禁地中段,那处孤松断崖。
万丈断崖凌空探出,下接无尽云海深渊,常年风急雾重。崖边唯一一株万年古松,虬枝横斜,苍针覆雪,历经万古风霜,孤峙崖边,独揽满山孤寂。
而此刻。
松下有人。
白衣立崖,静对云海。
风起的刹那,整片山林骤然无声。
风停、雾静、林寂、声消。
天地间所有动静尽数凝滞,仿佛时光被一键按下静止。
苏枕星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跳一瞬空白,随即汹涌炸开,狂烈撞击胸腔,震得她耳膜轰鸣。
数十步外,断崖松前。
那人一袭月白广袖长袍,衣袂流云暗纹,隐在雾色天光之间,清贵绝尘,不染一尘。身姿颀长挺拔,脊背笔直如昆仑孤柱,立在万丈云崖之畔,孤身对万顷云海。
黑发束玉,垂落肩背,白衣胜雪,孤冷胜月。
他只是静静立着,未曾动,未曾言,未曾释放半分威压,却自成天地,自成山海,自带万古神明的疏离与淡漠。
孤、冷、净、寂。
凌驾众生,俯瞰尘寰。
这一刻,无需言语,无需辨识。
苏枕星的眼底瞬间潮润,神魂巨震,心底空缺千万载的那一处荒芜,轰然被填满。
是他。
是她夜夜入梦、星河烬火之中孤身伫立的白衣人影。
是她轮回百转、岁岁空等、执念不休的万古归人。
跨越未知岁月,跨越无数空寂晨昏,跨越一场又一场破碎消亡的宿命旧梦。
她终于见他。
一眼,落人间。一眼,误平生。
风迟迟再起。
崖间白衣,缓缓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