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鸟叫声中醒来。
不是驼铃,不是马蹄,是清脆的、啾啾喳喳的鸟鸣。你睁开眼,看见帐顶缝隙里漏下的几缕阳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但还留着余温。
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天发生的一切——星空下的吻,长命锁的归还,还有那些滚烫的誓言——此刻想起来,脸上还有些发烫。你摸了摸颈间的银锁,它安静地贴着皮肤,带着你的体温。
帐外传来奇怪的声响。
哐当——噼里啪啦——还有一声压抑的“啧”。
你掀开帐帘,探出头去。
晨光正好,洒在绿洲小小的空地上。泉水边,小赖背对着你,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呃,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忙活。
你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是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铁锅,底下架着几块石头,燃着微弱的火苗。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可疑的白色泡沫。旁边地上摊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个鸟蛋(其中一个碎了,蛋液流了一地)、一把蔫巴巴的野菜、还有两条……大概是鱼?但长得实在有点抽象,细瘦得像两根木棍。
小赖正拿着匕首,对着其中一条鱼比划。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表情严肃得像在策划一场战役。匕首落下——鱼滑开了。再落下——鱼蹦了一下。第三次,他眼疾手快地按住鱼身,一刀下去——
鱼鳞没刮掉,匕首尖戳进了旁边的鸟蛋里。
蛋黄“噗”地流出来,混进了泥土里。
你:“……”
他盯着那个碎掉的鸟蛋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拔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对准鱼。这次他学乖了,用左手死死按住鱼,右手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刮鳞。
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拿刀的孩子。
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赖的背影一僵。他缓缓转过身,看见站在帐口的你,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窘迫和强装镇定的复杂表情。
“醒了?”他站起身,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堆灾难现场,“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你在做什么?”你走过去,好奇地探头看他身后。
“没什么。”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挡,“就……弄点吃的。”
你绕过他,蹲下来看着那锅冒着泡泡的白色液体:“这是什么?”
“……粥。”他声音有点虚。
你用树枝搅了搅。液体稀得能照出人影,底下沉着几粒没煮开的米,硬邦邦的。
“水放多了。”你客观评价。
“我知道。”他蹲到你身边,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第一次煮,没经验。”
你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他专注地盯着那锅“粥”时,微微皱起的鼻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掌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但还是能看出底下伤口的轮廓。
这个昨天在星空下吻你、说要护你一辈子的人,此刻正对着—锅失败的粥,露出苦恼又倔强的表情。
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鱼,”你指了指地上那两条可怜的生物,“要处理内脏的。”
小赖愣了愣:“什么内脏?”
“就是……”你比划了一下,“肚子里的东西。要剖开,把里面清理干净,不然会苦。”
他盯着那两条鱼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重新拿起匕首,对准鱼腹,比划了一下,又停住。
“怎么剖?”他转过头,认真地问你。
你:“……”
四目相对。他眼神真诚,带着求知若渴的光。
你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绿洲里传开,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你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小赖的脸彻底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带着露出的那段锁骨都泛着粉色。他抿着唇,眼神飘向别处,又转回来瞪你,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显得窘迫。
“笑什么?”他嘟囔,“我没做过这个。”
“看、看出来了。”你擦掉眼角的泪,还是止不住笑意,“小赖,大漠里让人闻风丧胆的赖家少爷,商路上说一不二的人物,居然……不会杀鱼。”
“谁规定我必须会杀鱼?”他梗着脖子,但眼神已经开始游移。
“那你以前出商队,都吃什么?”
“有厨子。”
“在野外呢?”
“……有干粮。”
“干粮吃完了呢?”
“……打猎。烤兔子,烤羊。那些我会。”他强调,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那鱼呢?”
“……”他不说话了,低头盯着那两条鱼,仿佛在思考人生重大命题。
你笑够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来吧。”
“不行。”他立刻拉住你的手,“你坐着休息,我来弄。”
“你来?”你挑眉,看了眼那锅惨不忍睹的“粥”,“然后我们中午继续喝米汤?”
他噎住了,脸更红。
你蹲回去,从他手里拿过匕首。匕首很沉,刃口锋利,保养得很好。你用泉水冲洗了一下,然后捏起一条鱼。
鱼已经死透了,眼睛呆滞地望着天空。你回忆着小时候看厨娘处理鱼的样子,用匕首尖在鱼腹上划了一道。
小赖在旁边蹲下来,凑得很近,认真地看着你的动作。
“这样,”你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从这里剖开,不能太深,不然会把苦胆戳破……对,然后伸进去,把内脏掏出来……看,这是肠子,要扔掉……这是鱼鳃,也要去掉……”
你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至少比小赖强。很快,一条鱼处理干净了,露出白嫩的鱼肉。
“另一条。”你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干净的叶子上,朝他伸手。
他乖乖把另一条鱼递过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你,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魔术表演。
“尔娜,”他忽然说,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会这个?”
“小时候偷看厨房学的。”你头也不抬,“有次你出商队,我溜进厨房,想给你做点吃的等你回来。结果把锅烧穿了,被李妈追着打了半个营地。”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震动胸腔:“我记得。回来听说你差点把厨房烧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想家了,闹脾气。”他伸手,轻轻拨开你颊边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后来才知道,你是想给我做吃的。”
你脸有点热,专心对付手里的鱼:“结果没做成,还被罚洗了一个月的碗。”
“嗯。”他声音温柔,“那一个月,厨房的碗干净得能照人。李妈后来还跟我说,让你多去几次,她好偷懒。”
你笑出声,手上动作不停。很快,第二条鱼也处理好了。
“好了。”你站起身,把匕首在泉水里洗干净,递还给他,“接下来怎么做?煮汤还是烤?”
小赖接过匕首,看着那两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鱼,又看了看你,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烤吧。”他说,“我会生火。”
事实证明,他确实会生火。
不仅会,还生得特别好。火堆燃得旺旺的,火苗舔舐着串在树枝上的鱼,很快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进火里,爆出小小的火星,香气弥漫开来。
你蹲在火堆边,托着腮看他翻烤。他动作很专注,时不时转动树枝,让鱼肉受热均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深邃,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盐。”他朝你伸手。
你把小陶罐递过去。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往鱼身上撒盐。盐粒落在滚烫的鱼皮上,瞬间融化,渗进肉里。
“胡椒。”他又伸手。
你再递过去另一个小罐。
他认真地、一丝不苟地调味,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上,亮晶晶的。
“好了。”终于,他举起一串烤鱼,递到你面前,“尝尝。”
鱼烤得金黄焦脆,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你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咸淡适中,带着胡椒的微辛。
“……好吃。”你由衷地说,眼睛亮了。
小赖看着你,嘴角一点点扬起,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骄傲,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就说我会烤。”他拿起另一串,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样,不比厨子差吧?”
“嗯嗯。”你忙着吃鱼,含糊地应着。
晨光正好,泉水叮咚,芦苇随风轻摇。你们俩蹲在火堆边,一人拿着一串烤鱼,吃得满手是油,嘴角沾着焦黑的痕迹。
你抬头看他。他也正好看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你脸上有灰。”你说。
“你也是。”他伸手,用拇指擦过你嘴角,“还有胡椒。”
指尖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你脸一热,低头继续啃鱼。
“那个……”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
“粥……”他指了指旁边那锅已经凉透了的白色液体,“还要吗?”
你看着那锅稀得能照镜子的““嗯。”他放慢了速度,但眼角眉梢都是满足的笑意。
吃饱喝足,你们把碗筷拿到泉边清洗。泉水清凉,漫过手指。小赖蹲在你旁边,认真地洗着那个小铁锅,连锅底的焦黑都一点点刮掉。
“尔娜。”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
你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侧脸对着你,睫毛垂着,专注地洗着锅,耳根却又开始泛红。
“好啊。”你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不过,得我教你怎么杀鱼。”
他转过头,看着你,眼睛弯起来:“好。你教我。”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细碎的金色光点。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昨晚星空下,他说“我在这里”时的神情。
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对了,”你想起什么,指了指他左手,“手怎么样了?换药了吗?”
“早上换了。”他举起手,给你看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没事,小伤。”
“我看看。”你拉过他的手,小心地解开布条。
伤口确实不深,但很长,从掌心斜斜划过,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你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昨天从客栈出来时,你问店小二要的金疮药。
“忍着点。”你打开瓶塞,把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疼就说。”你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蜷得更紧了。
“不疼。”他声音有点哑。
你抬头瞪他:“不疼才怪。下次别用这种蠢办法立誓了,听见没?”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重新给他包扎,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缠得仔细。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
“好了。”你松开手。
他没立刻收回手,而是摊开掌心,看着那个整齐的蝴蝶结,嘴角又扬了起来。
“你还会这个。”他说。
“跟李妈学的。”你收好药瓶,“她说女孩子总要会点这个,以后……以后能用上。”
“以后”后面的话,你没说。但你们两个都明白。
以后嫁人了,要照顾夫君,要打理家务,要会女红,会厨艺,会包扎伤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尔娜。”他又叫你。
“嗯?”
“以后……”他抬起头,看着你,目光认真,“你不用学那些。我会。”
你愣了愣。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喜欢看星星,我就陪你看星星。喜欢骑马,我就教你最好的马术。喜欢……喜欢什么都行。那些女红,厨艺,规矩……不喜欢,就不用学。”
你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那要是……我什么都不会呢?”你小声问。
“那就什么都不会。”他笑了,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养你。养一辈子。”
阳光太烈了,刺得你眼睛发酸。你低下头,看着泉水里两人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也跟着晃动,模糊了边界,像是要融在一起。
“赖尔雅。”你叫他。
“嗯?”
“你也是。”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难过了要告诉我,不会杀鱼……也要告诉我。”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开怀的大笑。笑声在绿洲里回荡,惊起了更多的水鸟。
“好。”他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把发髻都揉乱了,“都告诉你。”
你拍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泉水叮咚,阳光明媚。
这一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只有这片小小的绿洲,和绿洲里,两个笑得像傻子一样的人。
然而,在笑容的间隙,小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方——那是和伊家大营的方向。
三天。
他只剩下三天。
三天后,他就必须回到那里,去履行他用血誓和忠诚换来的、那份沉重而黑暗的约定。
他的笑容淡了些,但当你转头看他时,他又立刻扬起嘴角,把那一闪而过的阴霾藏进眼底深处。
“尔娜,”他站起身,朝你伸出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他拉着你起身,牵过马,让你先上,然后自己翻身上来,坐在你身后。手臂环过你的腰,握住缰绳。
“抓紧了。”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绿洲深处奔去。
风扬起你的头发,也扬起他的衣袍。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马蹄踏过沙地的震动。
长命锁贴着心口,在奔跑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铃舌依旧被软布塞着。
你忽然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跑下去。
没有尽头。
但你知道,绿洲再大,也有边界。
就像这偷来的时光,再美好,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你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