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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她离开

风起大漠:大漠孤烟

出嫁那日,大漠起了风。风是贴地而来的,卷着细沙,扑在朱红的嫁衣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你坐在镜前,任由喜娘为你梳妆。铅粉敷面,胭脂点唇,额间描了金箔的花钿。镜中的人熟悉又陌生——眉眼还是你的,可那层浓艳的妆彩之下,有什么东西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再也透不出半点光。

赖夫人亲自为你戴上凤冠。沉甸甸的,缀着珍珠和红宝石的流苏垂在额前,轻轻晃动。

“尔娜,”她抚着你的肩,看着镜中的你,声音有些哑,“今日之后,你就是和伊家的可敦了。要谨言慎行,以夫君为天,以家族为念。”

你没有应声,只是盯着镜中那个一身红衣的自己。

凤冠正中,原本该嵌明珠的位置,空了一块。赖夫人的手指在那儿停留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你知道那个位置该放什么——该放那把小银锁,那把曾经贴着你心口、响了十五年的长命锁。

锁断了,在半个月前那个潮湿的清晨。断开的银链和那把沾了药渍的小锁,被你塞回他滚烫的掌心后,就再没见过。

他也不见了……这半个月,小赖像一滴水蒸腾在大漠的烈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赖老爷说他去西边的部落谈一笔急生意,归期未定。你知道是假的。大赖来看过你一次,站在帐外,隔着帘子说:“尔娜,别恨他。”

恨?你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脖颈。那里曾经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坠着一把冰凉的锁。如今只剩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恨什么?恨他把你捡回来?恨他给你取了名字?恨他在雨夜里背着你走过长长的沙丘?还是恨他在你六岁生辰那天,亲手给你戴上那把锁,说“戴着它,就像哥哥一直陪着你”?

不,你不恨。你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再多的嫁衣也焐不热。

帐外响起驼铃声,混杂着马蹄和人声。和伊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赖夫人为你盖上红盖头。视线骤然被一片猩红笼罩,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染了凤仙花的汁液,是触目惊心的红。

你被搀扶着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赖就在三十里外的那片绿洲。绿洲很小,一眼泉,几棵胡杨,一片芦苇在风里摇着苍白的穗子。他背靠着一棵最粗的胡杨,脚下倒着三个空了的皮囊。酒是问过路的商队买的,最劣质的白酒,喝下去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听说酒能消愁——是骗人的。

酒不能消愁,它只会把那些愁、那些痛、那些不敢想不敢碰的东西,全都搅起来,翻腾着,发酵着,变成更腥更苦的汁液,一口一口咽回去,卡在胸腔里,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流下来,浸湿了衣襟。他咳嗽起来,咳得眼睛通红。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乐声飘过来。是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唢呐,手鼓,欢快得刺耳。今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宜。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一日的画面——尔娜站在他面前,眼睛瞪得极大,泪水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她揪着他衣领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所以,你以前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你捡回来的‘责任’?现在责任尽了,就可以把我像货物一样,送给一个你们认为‘合适’的人?”

然后她扯断了那根银链。

“铛啷”一声。很轻,却又很重。重得他这半个月,夜夜都能在梦里听见那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举起皮囊,将剩下的酒液全数倒进喉咙。太急了,呛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酒囊空了。他抓着粗糙的皮面,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个时候,她该上花轿了。不,是和伊家的马车。和伊玄不会用花轿,他会用最华丽的马车,铺着波斯地毯,挂着金铃,要让整个大漠都知道,他娶了赖家的女儿,不,是娶了那个在商路上举足轻重的、连接着中原与西域的赖家。

尔娜会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马车里。她会想什么?会哭吗?还是会……恨他?

恨吧。他对自己说。恨比爱好。恨让人硬得起心肠,狠得下手段,能在和伊玄的后帐里活下去。

可心口那个地方,为什么像被人生生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他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漠的黄昏很短,夕阳像个烧尽的炭,红彤彤地坠下去,很快就被地平线吞没。暮色四合,四野苍茫。

绿洲静了下来。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芦苇丛里有不知名的虫在叫,一声,又一声,凄清得让人心慌。

小赖靠着胡杨,慢慢滑坐在地上。

酒意终于混着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涌了上来。视线开始模糊,那些被他死死压了半个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撞进脑海——

三岁的尔娜,摔倒了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咧着嘴冲他笑,缺了门牙。

六岁的尔娜,坐在他腿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你身上有根棍子。”

十岁的尔娜,第一次来月事,吓得脸色发白,他手忙脚乱地去找赖夫人,被她揪着耳朵骂“男人不准看”。

十二岁的尔娜,蹲在沙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他教她的字:赖、尔、娜。

后是她十五岁生辰那天。及笄礼,她穿着新做的裙子,鬓边簪着他从敦煌带回来的珠花,坐在一群女眷中间,微微低着头,侧脸在篝火映照下,柔美得不可思议。和伊玄就是在那一刻看向她的。那眼神,小赖看得懂。那是男人看猎物的眼神,是势在必得。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不,也许更早。早在他意识到自己看她的眼神不再纯粹,早在他梦见她时不再是牵着手的妹妹,早在他第一次因为别的年轻男子多看了她一眼就无名火起的时候——

他就该知道,他留不住她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滚烫的,混着脸上冰凉的沙土,淌进嘴角,咸涩不堪。他愣住了。抬手去摸,指尖一片湿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潮湿的手指,好像不认识那是什么。

哭?他多久没哭过了?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岁,跪在灵前,眼泪流干了。后来父亲续弦,后母苛待,他带着尔娜躲到商队里,被马踢断了肋骨也没吭一声。再后来,沙匪劫道,他胸口挨了一刀,差点没救回来,意识模糊时也只是死死咬着布巾,没掉一滴泪。

赖尔雅是不会哭的。大漠的风沙太硬,会把眼泪吹成盐,硌在伤口上,更疼。所以他学会了不哭。可现在,在这片无人的绿洲,对着这汪浑浊的泉水,对着这棵沉默的胡杨,在这暮色沉沉的荒野里,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他咬住手背,试图把那些呜咽堵回去。可是堵不住。压抑了十五年的,那些不能言说的,那些深埋心底的,那些在无数个夜里折磨得他辗转反侧的东西,全混着滚烫的酒液,冲破了最后的堤防。

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身下干燥的沙土上,洇开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如果那天,他没有走过那条战壕。如果那天,他没有听见那声微弱的啼哭。如果那天,他没有跪下来说“我要养她”。那他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坐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走向他亲手推开她的那个未来?

不。没有如果。他遇见她了。他捡回她了。他养大她了。他把她放在心尖上,放了十五年,放成了骨血,放成了呼吸,放成了他自己都剜不掉的毒。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毒剜出来。为了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在那个人身边,做尊贵的可敦,生儿育女,平安终老。哪怕剜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脸上干涩紧绷,被风一吹,刺刺地疼。他缓缓抬起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弯残月挂在胡杨树梢,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照着一地狼藉的空酒囊,和他自己投在沙地上孤零零的影子。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很轻,很快,像一阵风刮过沙丘——是迎亲的队伍过去了。

尔娜……此刻该在马车里了吧。离他三十里,四十里,越来越远。远到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他太阳穴。

不见,再也……不见,不,不能。

他猛地撑起身子。酒意还未全散,眼前晃了晃,他扶住胡杨树干,稳住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压过了所有理智,所有权衡,所有那些“为她好”的念头——去见她。

最后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他踉跄着扑向拴在一旁的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太急,差点摔下来。他伏在马背上,喘了几口粗气,猛地一抖缰绳——

“驾!”

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小赖伏低身体,紧贴着马颈,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酒意被冷风一激,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烧灼般的清醒,和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冲动。

追上去。追上去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辆马车的影子,哪怕只是听一声驼铃,哪怕——只是知道她还在那里,还没有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马蹄踏碎月光,在沙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印记。他熟悉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抄近道,翻过那道矮坡,就能截在车队前面——前面有火光。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

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岸,赫然是停驻的车队。十几辆马车围成半圆,中央燃着篝火,人影绰绰。驼马拴在一旁,正在低头吃草料。

是了,夜间赶路危险,车队通常会在入夜后择地扎营,天亮再走。

小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轻轻下马,将马拴在一块岩石后,自己伏在坡顶,借着枯草的遮掩,向下望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马车——最华丽的那一辆,垂着猩红的锦缎车帷,四角挂着金铃。在篝火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她就在里面。隔着不到一百步的距离。

小野的喉咙发干,手心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那辆车帷,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透过那厚厚的布料,看到里面的人。

她在做什么?睡了吗?还是醒着,和他一样,看着这片荒漠的夜空,无法入眠?

篝火旁,几个护卫在低声说笑,喝酒。更远些,是守夜人来回走动的身影。和伊玄不在其中,大概在自己的帐中休息。

时机。

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地冒了出来。

带她走。

就现在。趁夜色,趁守卫松懈,带她离开这里。离开和伊玄,离开赖家,离开这该死的婚事,离开这所有令人窒息的一切。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大漠深处,雪山脚下,或者更远,中原,江南,哪里都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血液冲上头顶,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麻。

他观察着守卫的换岗间隙,计算着路线。从坡上冲下去,绕过那几匹骆驼,避开篝火的光晕,潜到马车边……只要动作够快,够轻——就在这时,车帘动了一下。小赖的呼吸骤然屏住。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车帘。然后,是那张脸。

没有盖头。没有珠翠。甚至没有妆容。她就那么探出半个身子,仰起脸,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照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尖。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裹在一身过于隆重、过于鲜艳的嫁衣里,像一株被强行捆扎起来的、快要枯萎的花。

小赖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放下车帘,身影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就在车帘落下的瞬间,小赖做出了决定。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矮坡,借着河床阴影的掩护,迅捷无比地靠近车队。脚步落在沙地上,轻得像猫。几个起落,他已经绕到了马车后方。

一个护卫提着刀,从他前面不远处走过,打了个哈欠。

小赖屏息,等他走远,身形一闪,贴近了马车。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车壁,顿了顿,然后极轻、极缓地,掀开了车帘一角。

淡淡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皮革和锦缎的味道。借着缝隙里漏进的微光,他看见她蜷在厚厚的毡毯上,睡着了。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依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小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决定。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矮坡,借着河床阴影的掩护,迅捷无比地靠近车队。脚步落在沙地上,轻得像猫。几个起落,他已经绕到了马车后方。

一个护卫提着刀,从他前面不远处走过,打了个哈欠。

小赖屏息,等他走远,身形一闪,贴近了马车。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车壁,顿了顿,然后极轻、极缓地,掀开了车帘一角。

淡淡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皮革和锦缎的味道。借着缝隙里漏进的微光,他看见她蜷在厚厚的毡毯上,睡着了。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依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小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翻身上车,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落下——不能惊醒她。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手轻轻托起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她很轻,比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羽毛,蜷在他怀里,温顺地靠着他胸口,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小赖僵住了。怀抱里的温度,发间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她无意识的依赖——这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美好、也过于残忍的梦。他咬紧牙关,抱着她,一步一步,退出了马车。

夜风拂过,车帘轻轻晃动,又归于平静。

最近的客栈在二十里外的岔路口。

小赖抱着尔娜,策马狂奔。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大概是白天折腾得太累,也可能是心绪起伏耗尽了精力。一路颠簸,她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几乎让小赖握不住缰绳。

他搂紧她,用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挡住夜风。马跑得飞快,蹄声在空旷的荒漠里传得很远。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天亮之后车队发现新娘子不见了会怎样,不敢去想和伊玄会如何震怒,赖家会面临什么。

他只想带她走。走得远远的。

可是,能走到哪里去呢?

大漠虽大,却无一处是他们可以容身的地方。和伊家的势力,赖家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他们牢牢罩住。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狂奔的火焰。当客栈昏黄的灯火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心头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冰冷的选择。

客栈很小,孤零零立在岔路口,是为过往行商提供歇脚的简陋之地。这个时辰,掌柜早已睡下。小赖用力拍门,好一会儿,才有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来应门。

“一间上房。”小赖的声音沙哑,丢过去一小块碎银。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立刻醒了神,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二楼最里间。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但还算干净。

小赖将尔娜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依旧没醒,只是翻了个身,面向里侧,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看着她。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吹熄了油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他没走远,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了下来。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重量,空落落的,让人心慌。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知道,他该走了。去做他必须做的事。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小赖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下楼梯,牵过马,翻身上去,朝着来路——不,是朝着和伊家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