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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守

风起大漠:大漠孤烟

大漠的风沙在黄昏时最是磨人。

你被捡回来那日,小赖十二岁,一身尘土混着未干的血迹,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破烂襁褓里的你。战壕里的尸首早已冷了,你的啼哭微弱得像要随时断掉。

“爹,娘,我要养她。”小赖跪在父母处理事务的营帐,额头抵着冰冷的木质地板。

赖老爷看着儿子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婴儿,眉头拧成了疙瘩:“自家孩子都是担心受怕的养大的,你还捡个来路不明的——”

“我会把她当亲妹妹!”小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少吃一口,分给她半口。我睡地上,床给她睡。我会保护好她的。”

大赖在旁边看着,伸手戳了戳你的脸颊,你竟不哭了,反而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

“留下吧。”大赖说。

小赖猛地看向兄长,眼圈倏地红了。

那夜,他在油灯下给你取名字。“尔娜,”他轻声说,“尔是‘你’,娜是……好听。赖尔娜,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你三岁,还未记事。所有关于身世的恐惧与战火的硝烟,都被小赖用粗糙却温暖的掌心抹去了。

你六岁生辰那天,大漠难得无风。

午后,小赖蹲在你面前,双手捧住你的脸:“尔娜,今日是你生辰,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你走了很远,穿过集市,绕过枯死的胡杨林,最后停在一处泉眼旁。这是大漠里少有的水源,藏在岩壁凹陷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潭。

“洗澡。”小赖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你站在原地,看他脱下外袍、里衣,露出少年正在抽条的身体。骨架已经撑开,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可见,腰身却还纤细。长期习武让他的手臂和小腿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

“愣着做什么?”他回头看你,脸上有点红,却强撑着大大咧咧的语气,“快脱了,脏兮兮的怎么过生辰?”

你这才慢吞吞地解开衣扣。小赖转回身去,背对着你,耳根红透了。

水很凉,激得你一哆嗦。小赖把你抱进怀里,让你坐在他腿上,撩起水细细地搓你的胳膊、后背。他的手掌有茧,擦过皮肤时有点糙,却很温柔。

“哥哥,”你忽然说,“你身上有根棍子。”

小赖整个人僵住了。

你好奇地伸手去摸——那根东西硬邦邦的,贴在他小腹下方。你还捏了捏,认真评价:“不好看。”

“尔娜!别——”小赖的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抓住你的手腕。他的呼吸很急,胸膛起伏得厉害,脸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你被他吓到了,瘪瘪嘴要哭。

“不是……不是凶你。”小赖连忙松开手,把你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你的发顶,“那是……那是男孩子才有的东西,不能乱摸,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他卡壳了,半晌才闷闷地说,“因为不礼貌。”

“可是哥哥也看过我洗澡。”

“那不一样!”他几乎要跳起来,意识到自己还光着,又尴尬地坐回水里,“我是你哥哥,照顾你是应该的。但……但你长大了,有些地方不能让别人碰,也不能碰别人的。”

你不懂,但看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便乖乖点头:“知道了。”

小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你转过来,面对面地看着你。水珠从他睫毛上滴下来,落进潭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尔娜,”他忽然很认真地说,“你会永远是我妹妹吗?”

“当然呀。”你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你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他捧起水,洗净你脸上的灰尘,露出底下白皙柔嫩的皮肤。你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映着天空和他。

“好了,洗干净了。”他声音有些哑,“我家尔娜真好看。”

你们回去了。生辰宴摆在赖家的主帐里。火把插了一圈,照亮中央的长桌。桌上摆着平日少见的白面馍、炖得烂熟的羊肉,还有一小碟珍贵的糖渍杏干。

赖老爷和夫人坐在主位,表情淡淡的。大赖笑着递给你一个油纸包:“打开看看。”里面是一支木雕的小马,鬃毛和尾巴刻得丝丝分明。

“谢谢大哥!”你抱在怀里不撒手。

小赖坐在你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宴席过半,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那是一个长命锁。

银制的,已经有些旧了,但擦拭得很亮。锁身雕着缠枝莲纹,中央刻着一个“安”字。底下坠着三颗小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小赖轻声说,“娘说,戴了就能平安长大。”

他站起身,走到你身后。微凉的手指撩起你半干的头发,将银链绕过你的脖颈。锁坠贴在你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尔娜,”他弯下腰,在你耳边说,“戴着它,就像哥哥一直陪着你。”

你低头看着胸前的长命锁,用手指拨了拨铃铛,叮铃铃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哥哥以后也会一直戴着我送的东西吗?”你仰头问。

小赖愣了愣,随即笑了:“会。尔娜送什么,哥哥都戴着。”

“那我们拉钩。”你伸出小拇指。

他蹲下来,认真地和你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影子。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们齐声说。

“尔娜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你补充道。

小赖的手颤了一下。他看着你,眼睛里有火光跳跃,有星光倒映,还有很多很多你那时还看不懂的情绪。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立誓,“永远在一起。”

宴席散去后,他背你回房。你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那把长命锁,困得眼皮打架。

“哥哥。”

“嗯?”

“今天洗澡的时候,你身上好烫。”

他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水热。”他说。

“哦。”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哥哥,我困了。”

“睡吧。”他托着你的手紧了紧,“哥哥在。”

你闭上眼睛,铃铛随着他的脚步轻轻响着,叮铃,叮铃,像是某种温柔的节拍,伴着你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战壕,没有风沙,只有小赖蹲在你面前,笑着说:“尔娜,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长命锁贴在心口,那一小块银被你的体温焐热,像一颗小小的心,安静地跳动着。

夜还很长,大漠的星空低垂,笼罩着这片绿洲,笼罩着院子里还未熄灭的火把余烬,笼罩着少年背上熟睡的女孩,以及那串清脆的、持续响着的铃音。

叮铃。

叮铃。

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在预示什么。但此刻,它只是一把个命锁,一个哥哥给妹妹的、关于永恒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