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铺天盖地的红。你坐在缀满金线、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锦帐中,身上是同色的嫁衣,沉重,且陌生。迦南香浓郁到令人窒息,混合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喜宴”的喧嚣。手腕上,一副赤金镶嵌红宝石的镯子沉甸甸地压着,这是和伊玄亲手为你戴上的“礼物”,美其名曰“怕夫人不习惯,戴着玩”,实则是精巧的镣铐——内侧有不易察觉的机括,非他本人或特定钥匙无法取下。
从被俘那夜到今日“大婚”,时间在一种麻木的焦虑与精心的折磨中被拉长。你被迫沐浴、熏香、换上这身衣裳,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由那些沉默的侍女摆布。和伊玄并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带来的压力都如有实质。他会用那双含着虚伪笑意的眼睛看你,说些“娜依今日气色好些了”或是“可想清楚了?你的小赖,可还在等着夫人的好消息”之类的话。
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赖。这个名字是你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红色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刺穿你心脏的冰锥。你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样了,但和伊玄总会“不经意”地透露:地牢很冷,刑具很多,但“看在夫人面上,暂且留他一条命”。你知道,小赖在替你承受着一切。而你能为他做的,似乎只剩下一件事——顺从。
帐篷的厚帘被掀开,一股更浓郁的暖风和酒气涌了进来。和伊玄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更显威仪的外袍,只着暗红色锦缎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狎昵的危险。他挥手屏退了想要跟进来的侍女。
“娜依,”他走到你面前,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伸手欲抚你的脸颊,“这红色,很衬你。”
你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大得鬓边的金步摇一阵乱响。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并未生气,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猎物挣扎的趣味。“还在闹脾气?”他收回手,自顾自在你身旁坐下,拿起案几上温着的金杯,啜饮一口,“你我已成礼,便是这西域万里沙海最尊贵的夫妻。你的小赖,我已下令,明日便送去南边的矿场。虽是苦役,总能活着。至于你那位阿娘……”他顿了顿,观察你的反应,“我会给她一处安静的帐篷养老。如何?我待你,可算仁至义尽?”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用她最重要两个人的安危,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捆缚。你感到血液在耳边轰鸣,但连日来的囚禁与煎熬,也像粗糙的砂石,磨砺出了某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算计和兴味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你的影子,穿着刺目的红,脸色却苍白如雪。
“……我要先见小赖一面。”你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紧绷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当面确认他还活着,安然离开。否则,”你扯了扯身上华贵的嫁衣,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和伊玄,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你知道我做得出。”
和伊玄脸上的慵懒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你,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你的皮肉,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胆魄,敢在新婚之夜,对他提出这种条件。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只有迦南香的青烟在无声盘旋。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很好。我的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放下金杯,站起身,“我可以让你见他。但,”他俯身,靠近你,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喷在你耳廓,“只见一面。而且,你要记住,从你踏出这个帐篷去见他开始,你的顺从,就不再是选择,而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今夜之后,你若再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或异心……”他话未说尽,但冰冷的威胁已弥漫开来。
“带路。”你站起身,繁复的嫁衣裙裾曳地,那副金镯随着动作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你紧跟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脚步却异常稳定。你袖中,藏着一样东西——一根你趁侍女不备,从妆奁底层摸到的、用来点香的精致的银制火折子。这是你唯一能掌握的、微弱的“武器”。
地牢入口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有重兵把守。看到和伊玄和你,守卫们沉默地行礼让开。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身后温暖的帐篷和迦南香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割裂。你几乎要窒息,胃里一阵翻腾。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向下,光线越来越暗。终于,在一处相对干燥、但仍弥漫着腐朽气味的囚室前,和伊玄停下了脚步。他示意守卫打开沉重的铁门。
“给你一刻钟。”他站在门外阴影里,声音平淡无波。
你走了进去,囚室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着。借着墙壁上昏暗的火把光,你勉强能看清他的轮廓。是小赖。他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脚尖勉强着地,身上那件原本破烂的单衣几乎被暗褐色的血渍浸透,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狰狞的、新旧交织的伤痕。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肉上,烙着一个暗红色的、丑陋的印记,一个扭曲的、属于和伊玄部族的徽记。新鲜的烫伤红肿未消,边缘皮肤焦黑卷曲,像一条毒蛇,死死咬在他的皮肉上,也咬在了你的心上。
那一瞬间,你所有的冷静、筹谋,几乎被这眼前的惨状冲击得粉碎。你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似乎是听到了响动,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了起来。
小赖的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或是凶狠锐利的眼睛,在触及你的身影,尤其是你身上那刺目的红时,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剧痛、难以置信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愧疚和绝望。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
你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走上前,停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但他双手被吊着,碰不到你。你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那个狰狞的烙印边缘。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红肿的皮肉,他浑身剧烈地一颤。
“小赖……”你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但眼神却死死锁住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看着我。听我说。”
他似乎从你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濒死的灰暗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你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我袖子里有火折子。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管我,用尽一切办法,去救阿娘。她在营地西侧第三顶灰色小帐篷,守卫相对少。然后,去莫家集,找阿育娅。记住,莫家集,阿育娅。” 你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是原主记忆中最好的朋友,是你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瞳孔紧缩,死死盯着你,用眼神传递着激烈的反对和疑问。你没有时间解释,只能用更坚定的眼神回视他,同时,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强迫自己流下眼泪,声音也放大,带着哭腔和“屈服”的颤抖:“小赖……对不起……我没办法了……你要活着,求你,一定要活着……”
说完,你像是承受不住般,猛地后退一步,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剧烈耸动,仿佛在无声恸哭。就在转身的刹那,你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手指极其灵巧地将那枚小小的银制火折子,塞进了他被吊起的手腕与铁链之间那极其狭窄的缝隙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被吊得麻木的手腕微微一震。
做完这一切,你不再回头,快步走向囚室门口,对着阴影里的和伊玄,用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彻底崩溃的声音说:“……我看完了。走吧。”
和伊玄审视着你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囚室内似乎已然绝望、重新垂下头去的小赖,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残忍的弧度。他伸手,看似温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揽住你的肩,将你带离了这个地狱。
“现在,该我的夫人履行诺言了。” 他在你耳边低语。
回到那顶满是红色的华丽帐篷,气氛已截然不同。之前的僵持与试探,似乎随着你在地牢的“崩溃”而消散。和伊玄显然认为,你最后的心理防线已被击溃。他挥手让所有侍女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你们两人,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甜香。
他走近你,这次你没有躲。他抬手,慢慢取下你发间沉重的金冠,任由你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手指抚上你嫁衣的襟口。
在他全神贯注、志得意满,防备降到最低的这一刻,你一直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猛地扬起!手中紧握的,不是火折子,而是你头上那根最尖锐、末端雕刻成鸟喙状的金簪,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近在咫尺的颈侧狠狠刺去。
和伊玄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枭雄,危机感让他瞳孔骤缩,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一仰,金簪的尖端擦着他的皮肤划过,带出一线血珠,但并未伤及要害。
“你!” 他勃然变色,方才的慵懒和得意瞬间被暴怒取代,一手捂住颈侧,另一只手如铁钳般向你的手腕抓来。
你早有准备,一击不中,毫不恋战,顺势将金簪朝他面门一掷,趁他侧头躲避的瞬间,猛地掀翻了旁边沉重的紫檀木案几,案几上的金杯玉壶、果盘点心哗啦啦摔了一地,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你毫不犹豫地跑到帐篷中央那座巨大的、燃烧正旺的青铜暖炉,你用尽力气,将整个暖炉推倒。
“轰——!”
烧得通红的炭火滚落出来,瞬间点燃了地上厚厚的羊绒地毯,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丝绸的帐幔、木质的家具,浓烟立刻弥漫开来。
“走水了!!!” 侍女看到后大叫,声音凄厉,穿透帐篷,在寂静的营地夜空中回荡。
外面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奔跑声、铜盆碰撞声乱作一团。和伊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混乱弄得措手不及,浓烟也阻碍了他的视线。他怒吼着你的名字:“阿娜依!”,试图穿过火焰来抓你。
但你早已看准了方向——不是帐篷门,那里现在肯定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你扑向帐篷侧后方一处看起来不起眼的毡壁,那里,是你这几日暗中观察,发现相对较薄、且接缝处略有松动的地方,你捡起地上一个被摔碎的尖锐的陶瓷碎片,拼命去割、去划那厚重的毡子。
浓烟呛得你眼泪直流,咳嗽不止,背后是火焰灼烤的热浪,以及和伊玄越来越近的怒吼。你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割开,然后逃出去。
终于,“刺啦”一声,毡壁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你毫不犹豫,从那个破口出去,逆着人流往营地西侧跑。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鼎沸的人声、和伊玄暴怒的指令。你知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你熟悉这片营地,这几日被迫的“闲逛”和刻意的观察没有白费。你像一头灵巧又慌不择路的小鹿,在帐篷的阴影间穿梭,避开主要道路和闻讯赶往“新婚”大帐救火的人群。
西侧第三顶灰色小帐篷。你看到了!它孤零零地立在一小片空地上,门口只有一个守卫,此刻也正伸着脖子,惊疑不定地望着营地中心方向的火光和浓烟。
你从阴影里摸出一块石头,用尽全力砸向帐篷另一侧!“啪!”一声脆响。守卫一惊,立刻提刀警惕地走向声音来源。你从藏身处冲出,像一阵风般掠过他身后,猛地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毡毯,一盏昏暗的油灯。阿娘蜷缩在毡毯上,看到突然闯入、一身狼狈嫁衣的你,惊得瞪大了眼睛。
“阿娘!是我!快走!” 你来不及解释,扑过去拉起她就往外跑。
阿娘瞬间明白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握住你的手,干瘦的手却异常有力。你们冲出帐篷,那个守卫刚刚疑惑地转回来,迎面就撞上你们。
“拦住她们!” 他大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冲出——是小赖。他身上的铁链不知用什么方法弄断了,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倒霉守卫那里夺来的弯刀,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凶狠如狼,动作快如闪电。刀光一闪,那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倒了下去。
他看了你们一眼,目光在你身上残留的红色嫁衣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和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紧迫。“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们三人不敢停留,趁乱朝着营地外围、马厩的方向狂奔。路上又遇到了两拨闻讯来查看或拦截的守卫,都被小赖以伤换命、悍不畏死的打法暂时击退或甩开。他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动作明显越来越滞涩,呼吸粗重得吓人。
终于到了马厩。里面马匹受惊,正在不安地嘶鸣躁动。小赖冲进去,毫不犹豫地选了两匹最强壮的马,用刀背砍断缰绳。
“上马!” 他先把你托上一匹马,又把阿娘扶上另一匹,自己则翻身骑到你身后,一手紧紧环住你的腰,另一只手猛拉缰绳,“驾!”
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混乱的营地,一头扎进外面无边的、寒冷的黑暗荒漠。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身后营地的火光和喧嚣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成地平线上一小团跳动的光影。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坐下的马匹开始喷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下来,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践踏沙石的声响。
小赖始终紧紧环着你,他的胸膛贴靠着你的背,你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以及那无法抑制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他的呼吸喷在你的颈侧,滚烫,却越来越微弱。
“小赖?小赖!” 你焦急地唤他。
他没有回答,环在你腰间的手臂,力道正在一点点松懈。
“阿娘!前面!有灯光!” 你眼尖地看到远处黑暗的戈壁滩边缘,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被简陋土墙围起来的建筑影子,其中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像绝望中的灯塔。
那正是你们记忆中的方向,也是你们赌上一切奔往的目的地——莫家集。
你们催动疲惫不堪的马匹,驰向那片灯火。越来越近,能看到土墙上模糊的巡逻人影,听到犬吠声。
“什么人?!” 土墙望楼上传来警惕的呼喝,弓箭上弦的声音在风中被拉长。
你抬头,用尽力气喊道:“我是阿娜依!我要找阿育娅!”
墙头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阵骚动。很快,沉重的木制寨门“吱呀呀”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举着火把,率先冲了出来。火光照亮了她明艳中带着英气的脸庞,正是莫家集少主,阿育娅。她看到马背上狼狈不堪、穿着奇怪红色嫁衣的你,以及你身后那个几乎完全靠在你身上、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还有旁边马上面色憔悴惊惶的老妇人,眼中闪过震惊,但更多的是毫不犹豫的果断。
“阿娜依?真的是你?!” 她急步上前,一把帮你稳住摇摇欲坠的马匹,目光锐利地扫过你们三人,“快进来!关门!”
你们被七手八脚地扶下马,搀进寨子。阿育娅迅速吩咐手下加强警戒,然后亲自带着你们来到一间干净温暖的土屋内。
“他伤得很重,先放榻上!” 阿育娅一眼就看出小赖情况最糟。几个健妇帮忙,小心翼翼地将小赖从你背上“剥”下来,平放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土炕上。
直到这时,你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后那滚烫温度与微弱支撑的消失,才让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阿育娅一把扶住。
“阿娜依,你怎么样?” 阿育娅扶你坐下,快速检查了一下你,发现你除了惊吓过度、有些擦伤和虚弱,并无明显重伤,略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炕上气息微弱的小赖,眉头紧锁,“你怎么和小赖在一起?你们怎么弄成这样?这身衣服……” 她目光扫过你身上那已被勾破、沾满尘土烟灰的红色嫁衣。
“小赖他和我一起被和伊玄抓走的,是他一路护着我逃出来的……” 你语无伦次,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烟灰,留下狼狈的痕迹,“阿育娅,求你,救救他……还有阿娘……”
阿育娅按住你的肩膀,虽然和小赖的个人恩怨忘不掉,但她还是没有追究,她的语气沉稳有力:“别怕,到了我这里,就安全了。阿娘有人照顾,你先定定神。” 她转身,对门外喝道,“去请陈阿公!快!把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都拿来!准备热水,干净的布!”
整个莫家集因为这三位不速之客而短暂地忙碌起来,但一切井然有序,显露出阿育娅治下的章法。陈阿公是寨子里的老医师,很快被请来,仔细查看了小赖的伤势,清洗、上药、包扎,又灌下了一碗吊命的参汤。
“内耗甚巨,外伤无数,失血过多,又强撑着一口气奔驰了这许久……” 陈阿公捻着胡须,摇头叹息,“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眼下烧起来了,若是今夜能退烧,静养些时日,或许还能捡回条命。若是……”
你没听完后面的话,只是扑到炕边,紧紧握住小赖滚烫却无知无觉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任由你握着,掌心和你一样,布满了粗糙的茧和细碎的伤口。
阿育娅默默安排好阿娘的住处,又给你拿来了一套干净的、莫家集女子常穿的粗布衣裙,让你换下那身触目惊心的嫁衣。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陪在你身边,偶尔递上一碗温水,或是用浸了冷水的布巾,帮小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漆黑的夜色渐渐褪去,透出一点点青灰色的光。寨子里响起了隐约的鸡鸣,新的一天,在兵荒马乱、生死未卜的奔逃后,到来了。
小赖的高烧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达到了顶点,他开始无意识地呓语,破碎的音节含糊不清,有时是“跑……”,有时是“娜依……”,有时是压抑的、痛楚的闷哼。你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说:“小赖,是我,我们安全了,在莫家集,阿育娅这里。你醒醒,看看我……”
阿育娅看着你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强行将你按在炕边的一张小凳上,塞给你一块温热的、夹了肉干的馍。“吃一点,保存体力。你若倒了,谁守着他?”
你啃着馍,食不知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炕上的人。
不知是你的呼唤起了作用,还是陈阿公的药终于起效,抑或是他强悍的生命力本身在抗争,在天光彻底大亮,阳光透过蒙着麻布的窗户,在屋内投下温暖光斑的时候,小赖滚烫的体温,开始极其缓慢地下降。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紊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平稳了一些。
他,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
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你淹没。你伏在炕沿,握着他的手,不知不觉,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你是被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和隐约的、不同于以往的喧闹声唤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而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
你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看向炕上。
小赖还在昏睡,但脸色不再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平稳,额头上搭着的布巾也换成了新的、干燥的。陈阿公正在一旁为他诊脉,见到你醒来,点了点头,低声道:“热退了些,脉象也稳了一点。算是暂时从鬼门关拉回一只脚了。让他睡,睡得越沉越好,身体才能修补。”
你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但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育娅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走了进来,见你醒了,笑道:“正好,醒了就趁热喝。羊骨汤,熬了一早上,最补元气。”
你接过碗,暖暖的汤水下肚,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阿娘呢?” 你问。
“老人家受了惊吓,但身体底子还行,喝了安神汤,吃了些东西,已经睡下了,我让人守着。” 阿育娅在你身边坐下,目光澄澈地看着你,“现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会穿着……那样的衣服,和这个人,还有那位阿娘,从和伊玄的地盘逃出来?”
你捧着温热的陶碗,将离开莫家集后,被和伊玄所俘,被迫“成婚”,小赖为救你受尽折磨,以及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育娅。说到小赖锁骨下的烙印,你声音哽咽;说到他最后时刻的拼死守护和昏迷,你泪如雨下。
阿育娅静静地听着,英气的眉毛越蹙越紧,听到最后,她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和伊玄这个畜生!当年他爹就不是好东西,没想到他更变本加厉!竟敢如此欺辱我阿育娅的姐妹!” 她握住你的手,眼神坚定,“阿娜依,你放心,既然你们到了我这里,莫家集就是你们的家。和伊玄的手,伸不到这么长!你们安心住下,好好养伤。”
你感激地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