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后,安学成了。艾琳说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安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艾琳,甚至超过了当年剿灭这个教派的那些宫廷法师。安站在山谷的出口处,身后是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古老石柱,眼前是通往外界的茫茫雪原。艾琳站在他旁边,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你要去哪儿?”艾琳问。
“王都。”
“去做什么?”
安没有回答。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他的头发在修行中变成了这个颜色,不是衰老,是魔力在他体内长期浸润的结果。他微微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艾琳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活了两百多年,见过无数人,但她从没见过一张比安更完美的脸。而这张脸之所以完美,不是因为造物主的偏爱,而是因为这张脸的主人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把它重建了一遍。
“保重。”艾琳说。
王宫。
安再次踏进这座熟悉的宫殿时,守卫没有任何阻拦。不是因为他通报名号或者出示了什么凭证,而是因为没有人能阻拦他。他只是走着,守卫们在他经过的时候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轻轻推开,踉跄着退到两边,满脸惊恐地看着这个银发白袍的不速之客。
他穿过大殿,穿过长廊,穿过他曾经和辰并肩走过的那个花园。海棠树还在,花开得比几年前更盛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一地。安在树下停了片刻,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指让它飘落回地面。他在偏殿里找到了辰。
辰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窗外的夕阳把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轮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你……”辰的声音干涩得像一块砂纸。
安看着他。这是他曾经爱过的男人。这是他新婚之夜蹲在门口呕吐的男人。这是他在行刑那天透过雨幕苦苦寻找却始终没有出现的男人。这还是那张他熟悉的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硬了一些。安感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他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的任何一种情绪。那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殿下,”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来问您一个问题。”
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是安早就预料到的——是恐惧。
“我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安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把自己改造成了真正的女人。没有那些让您恶心的东西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辰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来问问您——那个问题。您还爱我吗?”
辰没有回答。他的嘴张着,张了好几次,像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把头伸出水面呼吸,但每一次都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不是看着一个故人的恐惧,是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的恐惧。那种恐惧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它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瞳孔深处,写在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写在他本能地攥紧的拳头里。
安不需要听到答案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站在原地,看着辰,看着这个他曾经愿意为之赴死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不是悲伤的微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的笑容。他没有说再见,转过身,白色的长袍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那道影子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偏殿门外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安没有回头。
他回到了北境的山谷,回到了那片被古老魔法守护的废墟。艾琳已经不在了——她在他离开的第二年寿终正寝,安回来的时候只在她的石屋里找到了一封信和一根断裂的法杖。信上只有一句话:“山谷交给你了。”
他在山谷里建了一间木屋,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住。他在屋前种了些花草,在后山养了几只魔兽当宠物。他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坐在山谷中央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星星。他不再恨辰了,不再想王都了,不再做噩梦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
偶尔会有迷路的旅人闯进山谷。那些人总是先被结界的力量吓一跳,然后看到安从木屋里走出来,然后就站在原地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哪里。他们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一样——惊叹,失神,不可置信。有人试图留下来,有人试图打听他的名字,有人甚至跪下来向他求婚。安只是微笑着摇头,然后挥一挥手,一阵温柔的风就会把那个人送出山谷,送到安全的地方。
很多年后,北境的吟游诗人开始传唱一个故事。说在北境最深的山里住着一位白发美人,她的容貌能让日月失色,让飞鸟坠地,但她从不离开那座山谷,也从不接受任何人的爱意。有人叫她“山谷女神”,有人叫她“被诅咒的美人”,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其实不是人,是一朵修炼成精的花。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很久以前,她曾经差一点就拥有了所有。
山谷里四季更迭,安的白发从齐腰长到了齐踝。她的容颜始终没有变老——魔法可以延缓衰老,但她不在乎这个。她坐在她最喜欢的那块石头上,看着夕阳从西山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她身边没有别人,也不需要别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深山里的树,独自生长,独自开花,独自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