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满和云雀在月宫待了十日。
这十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把月宫那潭沉寂了十几年的死水,慢慢搅浑了。
寅时三刻,天还是蟹壳青。
月公子照例起身,披上月白外袍,往药圃去。
他习惯在晨雾最浓时采摘沾露的药草,那时草木的精气未散,入药最纯。
可今日推开院门,他脚步一顿。
药圃里,他那片珍贵的、养了七年的七星海棠旁边,被人插了一圈歪歪扭扭的野菜。
马齿苋、灰灰菜、野葱,甚至还有几株从墙根挖来的蒲公英,在晨雾里蔫头耷脑地站着,像一群误入了仙界的、衣衫褴褛的乞丐。
而禾满蹲在海棠和野菜之间,小手里攥着一把小药锄,正吭哧吭哧地松土。
她粗布青衣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你在做什么?”
禾满仰起脸,额头上沾着泥,鼻尖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汗珠:“早!我在给它们做伴儿呀。
海棠太孤单了,我给它找几个朋友。而且……”她指了指那几株野菜,“这个能吃,那个能入药,比单种海棠划算多了。”
月公子看着他那片被糟蹋的药圃,看着七星海棠旁边那圈格格不入的野菜,沉默了很久。
“……起来。”
“哦。”禾满乖乖站起来,小手背在身后,像只认错的小松鼠。
月公子蹲下去,用指尖拨了拨那株被挤得歪倒的海棠,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株野菜。忽然,他动作顿了顿。
野葱的根须缠着海棠的根系,竟把土里几只专啃药草根的毒虫给引了出来,蜷在交界处,被晨露浸得半死。
“……你怎么知道它们能驱虫?”
“我平时观察的,”禾满用小药锄去戳那只毒虫,“毒虫多的地方,种点辛辣的东西,它们就不爱来,所以我就试了试。”
“……以后不许乱种。”
“是,公子。”
可她第二日,又在石斛旁边插了一圈薄荷。
第三日,在当归旁边埋了几瓣蒜。
第四日,月公子已经学会在推开门前深吸一口气了。
云雀的变化,是从第三日开始的。
她换了间比较宽阔的地方,她能看见从前从未看过的天空和太阳,仍是月公子的药人,每日试药,在这宽阔的天空下她也觉得试药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因为禾满每日都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粥,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往她手里一塞。
“云雀姐姐,喝粥!我偷了月公子的枸杞和红枣熬的,可甜了。”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这不是来路不明,这是我从灶间光明正大偷的。月公子知道,他刚才还追了我半条回廊呢,没追上。”
云雀:“……”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琥珀色的,枸杞和红枣熬得化了,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混着米香,在清冷的房间里酿出一种奇异的、令人鼻酸的暖意。
她在无锋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喝的是冷水,啃的是硬馍,除了姐姐,从来没有人给她熬过一碗热粥。
“……谢谢。”她接过碗。
禾满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云雀姐姐,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我不会笑。”
“我教你呀,”禾满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云雀的嘴角,往上一推,“这样,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一弯……对,就是这样!”
云雀被她摆出的表情僵在脸上。
禾满却拍手笑得前仰后合:“好看!比月公子还好看!”
云雀看着她,看着这个每天活得像只小麻雀似的小姑娘,嘴角那道被强行推上去的弧度,忽然真的软了下来。
第五日,云雀试药后疼得蜷缩在床角,冷汗浸透了衣衫,禾满爬上床,从背后把她整个抱住,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云雀哑着嗓子问。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他毒发的时候,我也这样抱着他。抱着抱着,就不疼了。”
云雀闭着眼,感受着背后那团软糯的暖意,忽然觉得,这月宫清苦的药香里,竟混进了一丝令人贪恋的甜。
月公子的变化,是从第七日开始的。
那日他在案前整理药方,禾满趴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百草集》。
她翻得很快,像在看画,不像在识字。
“这一页,你看了三遍。”
“因为这一页画的是紫花草,和我从悬崖上采的那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脉,”禾满伸出手指,点在图谱上,“这上面的叶脉是五出,我采的是七出。
而且花蕊的颜色,图谱上是淡紫,我采的是深紫,近乎墨色。
我阿娘……我上一个阿娘说,七出叶脉的紫花草,毒性是五出的三倍,可入药时,药效也是三倍。”
月公子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着她。
禾满趴在案上,圆脸蛋枕着手臂,杏子眼半眯着,像只慵懒的猫,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话里的内容,却是连宫门药圃里养了十年的老药农都未必分得清的细微差别。
“你闻得出?”
“闻得出呀,”禾满吸了吸鼻子,“七出的有股子苦杏仁味,五出的只有清草气。公子你案头那瓶,就是七出的,对不对?”
月公子看向案头那只白瓷瓶。里面盛的,正是他上月从后山悬崖采来的、七出叶脉的紫花草。
他看着禾满,突然发觉,这只偶然捡到的小猫儿,或许真不是只会撒娇的宠物。
“过来。”
“嗯?”
“我教你配一味新药。”
禾满眼睛亮了:“真的?公子要收我为徒吗?”
“……只是打下手。”
“那也是徒弟!”禾满蹦起来,小辫子晃了晃,“徒弟给师父磕头!”
她说着竟真要跪,被月公子一把拎住后领。
“……不必。”
可他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月宫的药圃旁,三人竟围坐在那张石桌边。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月公子是宫门的人,云雀是无锋来的阶下囚,禾满是个来历不明的偷药贼。
可如今,三人坐在一起,吃着禾满亲手做的几道菜。
“云雀姐姐,你尝尝这个,”禾满夹了一筷子灰灰菜,放进云雀碗里,“我亲手做的,没有毒,你放心吃。
我试过了,月公子也试过了,他刚才还夸我手艺好呢,虽然他嘴上没说,但他吃了两碗饭!”
月公子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云雀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禾满期待的眼神。
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灰灰菜是涩的,带着一点野菜的清苦,可嚼着嚼着,竟回出一丝淡淡的甜。
“……好吃。”
禾满拍手笑了,梨涡浅浅:“对吧!这么多年了,我的手艺可好了,月公子,云雀姐姐,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偷……我去借!”
云雀和月公子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