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柳絮开始飞了。
白绒绒的絮子打着旋儿,从破庙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落在干草堆上,禾满伸手去接,看着那团绒白落在她脏兮兮的掌心,忽然扭头对阿珏笑:“阿珏,春天真的来啦!你不会冷了!”
阿珏没应声,只是靠在墙根,目光落在她身上。
禾满今日穿了件新“衣裳”,是从成衣铺子后门捡的碎布头拼的,粉白相间,虽然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皂角水的清苦气。
她把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用红头绳绑着,那是用半块芝麻饼跟货郎换的。
她站在光里,越来越像模像样了,圆脸蛋上养了层薄薄的肉,像只刚出炉的糯米糕,连带着那双杏子眼都亮得惊人。
而他自己,除了那张脸,仍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苍白,瘦削。
“明日我想跟你出去。”阿珏忽然说。
禾满愣了一下,然后软软地笑了,走过去伸手去捏他的脸:“阿珏要出门啦?阿珏长得这么好看,出门会被坏人抓走的。”
“不会。”阿珏握住她捏过来的小手,“我不放心你。”
禾满眨了眨眼。
她知道阿珏不一样。
这三个月来,她渐渐发现了,他能在黑夜里看清十丈外的野狗,能听出三里外马蹄声是几匹马,甚至,她有一次带回半块发霉的糕点,他只看了一眼,就说“别吃,掺了砒霜”。
那不是乱葬岗的孩子该有的本事。
但她不问。
乱葬岗的规矩:不问来处,只问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好吧,”禾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晃了晃,“但你得戴这个。”
是一块粗麻布,裁成条,上面歪歪扭扭绣了朵……花?还是团子?针脚乱七八糟。
“我绣的,”禾满有点不好意思,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衣角,“遮住脸,就不那么招眼了,我绣了三个晚上呢。”
阿珏接过那块布,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针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城东,城隍庙后巷。
这里是最热闹的市集背面,鱼龙混杂,卖假药的、人牙子、扒手,全挤在这条窄巷里。
禾满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一只破碗。她今日特意把脸擦得干干净净,圆脸蛋,杏子眼,小嘴抿着,像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猫。
她面前放了一块纸板,也是阿珏教她写的,歪歪斜斜四个字:“卖身葬兄”。
阿珏躺在她身后的草席上,脸上盖着那块绣团子的粗麻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行行好吧……”禾满的声音又软又细,带着哭腔,尾音颤巍巍地往上飘,“我哥哥要病死了……求各位老爷赏口药钱……”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这么软糯可爱的小女娃,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却缩在泥地里乞讨,面前还躺着个“死人”。有妇人动了恻隐之心,往碗里扔了两枚铜钱;有书生叹了口气,放下一块碎银;甚至还有个体面的嬷嬷,蹲下来问她:“丫头,你这哥哥什么病?我家老爷是开药铺的……”
禾满的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我哥哥……他中了毒……要百年老参吊命……”
那嬷嬷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禾满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挡着脸,偷偷数着碗里的钱。一个时辰不到,已经攒了三十七文。
她正盘算着够不够去回春堂买一副退热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刻意的、令人后颈发凉的压迫感。
“小丫头,”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这‘哥哥’,躺得挺僵啊。”
禾满抬头。
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根牛筋绳,绳头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瘦猴似的跟班,眼神在禾满身上滴溜溜地转。
人牙子。
禾满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软糯却半分没减,甚至睁大了杏子眼,显得更无辜了:“伯伯……我哥哥真的病了……您行行好……”
“病了?”那汉子狞笑一声,一脚踢向草席,“老子倒要看看,什么病能躺得跟死人似的——”
脚还没碰到草席,草席下忽然伸出一只手。
苍白,瘦削,却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汉子的脚踝。
阿珏坐了起来。
粗麻布从他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即便苍白、也好看得过分脸。
“滚。”
“你、你他妈……”汉子想抽脚,却抽不动。
那只手扣得太紧,像要捏碎他的踝骨,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阿珏慢慢站起身。
他比禾满高出一个头,身形仍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站在禾满身前,把她整个人挡在背后的阴影里。
“她是我妹妹,再看她一眼,我挖了你的眼。”
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冷了。
那两个跟班想上前,阿珏只是侧了侧头,眼神扫过去。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仿佛他们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乱葬岗上等着被扒衣裳的尸首。
跟班们僵在原地。
汉子终于怕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疯子!两个小疯子!”
人影很快散去。
禾满从阿珏身后探出头,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软绵绵的:“阿珏,你吓跑了我的客人……”
阿珏转过身,看着她。
她脸上还挂着刚才为了骗人挤出来的泪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兔子。
可那双杏子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兴奋的、亮晶晶的光。
“但你好厉害呀,”她软软地说,用小手去拍他胸口,“比野狗还凶!”
阿珏扣住她乱拍的小手,拉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她掌心蹭到的灰。
“以后不许来这种地方,要赚钱,我去。”
“你去干嘛?”禾满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你也卖身吗?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珏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指腹把她脸上那滴没干的泪珠抹掉。
“我去偷,去抢,去杀人,都行。但你不能在这里。”
禾满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梨涡浅浅,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阿珏,你真好。”
阿珏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那两个小鬏鬏。
“……嗯。”
傍晚,两人回到破庙。
禾满把今日讨来的钱摊在干草堆上,一枚一枚地数,小眉头皱成一团:“三十七文……还差十三文……阿珏的药快没了,那掌柜的真黑,一副药要五十文……”
阿珏靠在墙根,看着她数钱的认真模样,看着她因为差十三文而撅起的小嘴,忽然说:“不用买药了。”
“嗯?”禾满抬起头,杏子眼瞪得圆圆的。
“我的毒,普通药压不住,但不会要命的。只要你在身边,我肯定能挺过去,我就舍不得死。”
禾满愣住了。
破庙里安静极了,只有柳絮从屋顶漏下来。
她忽然爬起来,膝行到他面前,小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她的皮肤软软暖暖的,带着春日阳光的气息。
“那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阿珏。”
“……好。”
阿珏闭上眼,感受着她额头传来的温度,心口那道暗青色的纹路似乎也不再发烫。
夜色像墨,缓缓泼下来。
禾满在阿珏怀里,已经发出了均匀的、软糯的鼾声,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阿珏低头看着她,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小手,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极轻,极快。
“睡吧,糯糯。”
“我守着你。”